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見面就談《鐵西區》。搞得沒聽說過王兵或者沒看過《鐵西區》的，道德水準偏低似的。所以，到哈佛聽說電影檔案館要舉辦王兵電影展，就想着要追蹤一下他的最新成果。
費正清中心一連三天放映的《原油》（CrudeOil）比《鐵西區》還長，共十四個小時。我去了三天，三天只有九個觀眾，還包括我自己，包括路上遇到被我「忽悠」進觀影室的兩個朋友。坦白說，《原油》讓我對《鐵西區》也發生了懷疑，甚至，讓我對這些年的中國紀錄片運動突然失去了判斷力。
三次看片時間加起來，《原油》我大概看了八分之一，本來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不過有一次，我從兩眼一抹黑的放映廳出來，在科學中心吃完中餐，回去一看，場景基本沒動，還就是黑魆魆的油井，黑魆魆的工人，過了一會，是月亮，藍黑色的月亮，我和另一個觀眾跑到外面說了好一會話，回去以後還是月亮，動都沒動。
這是2010年的中國紀錄片，沒有觀眾，但是導演聲譽日隆，王兵的《和鳳鳴》和《鐵西區》一樣，拿下了日本山形紀錄片大獎。《和鳳鳴》和《原油》一樣，也就是用固定機位拍攝對象，三個小時，沒甚麼剪輯，當然，如果說是要控訴反右那段歷史，《和鳳鳴》做得不錯，老太太講得很文學，尤其細節而言，對觀眾是有煽動力的。不過，我的一個問題是，此類受海外資本（而且聽說資本方是很有政治色彩的）資助的紀錄片，他們當年的「獨立電影」胎記何在？
也許是身在海外，對政治更為敏感的緣故吧，我覺得以王兵為代表的中國紀錄片運動，走到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上了。比如說吧，費正清中心拿出奢侈的三天場地來不間斷的放映《原油》，雙方都知道，這樣的紀錄片放映，不是為電影藝術計，所以，一開始，放映本身就很政治性。歐，我不想在這裏討論王兵電影的藝術性，如果《鐵西區》的「長度」有誠意，那麼《原油》的「長度」就誠意欠奉，而且，這個沒有誠意，很顯然包括作者預見了這類紀錄片的「觀眾」，或者更準確地說，「賣家」所在。
影史裏，以「長度」見長的紀錄片也有大半個世紀的歷史，相比之下，《原油》的先鋒和探索都不值一提，那麼，十四個小時的長度又是為了誰？原油工人不會看，老百姓不會看，普通觀眾不會看，專業觀眾也看不下來，一言以蔽之，人民不需要《原油》，但是，哈佛大學喜歡《原油》，國際紀錄片節青睞《原油》，而且我相信，《原油》之後，王兵不會缺乏投資人。
十四個小時，作為一種從冷靜很快走向冷酷的長度，其實預示了，轟轟烈烈的中國紀錄片運動，最後只能以資本的方式成為政治的風箏，而我這麼說，依然對王兵當年的努力心懷敬意，當然，也希望國家電影局的領導到費正清中心來看看，作為一個中國觀眾，看《原油》是多麼艱辛的忍受。這不是所謂的家醜，美國紀錄片導演也一直在曝光美國問題，而是，在《原油》這樣的紀錄片裏，工人，這個在社會主義時代最光彩的名詞，在現實裏被剝奪了尊嚴，在影像裏又被剝奪了一次，而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不過同時，我也在想，這復仇般的十四個小時，除去電影政治家的鼓勵，可能也隱喻了很多紀錄片導演早年的黑暗心路，而國家電影局，其實有足夠能力為《原油》這樣的電影和作者輸入一些希望。
文：毛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