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青談《朱買臣休妻》,指狠心逼丈夫寫休書的女主角崔氏「不是壞女人,不過是個有缺點的人」,真如醍醐灌頂,教人茅塞頓開。的確如此,難怪她演得那麼有血有肉,完全應了張愛玲說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載體和人物的理想關係近乎心理醫生和病人,只有瞭解體諒,沒有道德批判。好演員有為戲劇灌注新鮮血液的本事,不限於改動唱詞磨修身段──技術上的提昇固然重要,說到底不外是溝通的基本功,缺乏靈魂的鑒悟和開發,絕對不能滋潤觀眾的想像力。
深入淺出的一句話,我聽了馬上想起《包法利夫人》。和法國小鎮貪得無厭的醫生太太相比,生活在中國農村的雌大花臉對環境的反抗更理直氣壯,起碼她三餐不繼,「飽暖思淫慾」這頂大帽子,不能輕便扣在她頭上。跟了個不求功名富貴的窮書生,一貧若洗凡二十載,有點像買了張早已作廢的彩票,在往往以高中狀元衣錦榮歸作為大團圓的戲曲舞台,不啻是嘲諷喜劇的好題材。事實上,在現今搬演的版本裏,第一幕〈逼休〉瀰漫着黑色玩笑的可能,我們和上山打柴未遂的朱買臣一樣,看見滿面不悅的崔氏鬧着要離婚,還當她苦中作樂耍花槍。窮嘛,小夫妻負擔不起外面的娛樂,發發脾氣製造小風波,不失為稍為扭曲的生活情趣。俚語調侃小倆口爭執,不是說「床頭打架床尾和」麼,平淡的婚姻省卻了「打架」這一關,似乎「和」的存在意義也被剝削了。
顯然吵吵鬧鬧是家常便飯,或者更準確說,家常便飯的着落顯然是吵吵鬧鬧的主因。立定心腸蟬過別枝的主婦,休書即使端在懷裏,總不能開門見山擲到桌上要枕邊人簽名──畢竟是禮義之邦!聞得為生計外出的一家之主半途折返,怒氣沖沖嗔嘆:「啊呀咦!那今日又換不得米來,做不得飯了哪。」那「啊呀咦」分明有芳心暗喜況味,不費吹灰之力找到起霸的切入點,眼看埋藏經年的地雷隨時要爆炸了。可笑男的還渾然不覺,態度輕佻回應:「這裏有米粒數十,煩勞娘子多放些清水,熬鍋米湯暖暖身墊墊肚,耐它一天罷。」數十粒米捱得到天亮麼?誰可以預測明天會更好?肚滿腸肥的包法利夫人可沒有這種順手推舟的便宜,逮着了生活痛腳的崔氏此時不發作尚待何時?
要是單單為了肚皮而心生外向,不但擔當不起壞女人的虛名,恐怕連「有缺點的人」也不夠班。求生之餘不求愛,除非可以像嫦娥一樣跨進不吃人間煙火的神話界,否則也太跡近低等生物了吧?儘管「愛」在中國又要複雜些,不比包法利夫人甚至查泰萊夫人這些西洋仕女們,脫下維多利亞時代的腰封,「愛」自動交叉感染「性」,坦蕩蕩一枝紅杏出牆來。崔氏毅然求去也夾雜性的嚮往麼?坊間總愛編派窮書生古板呆悶,但我認為朱買臣這個人還不失活潑,上面舉的「無米炊烹調法」是一例,以籐籮權充鳳冠玩加冕遊戲是另一例,既懂得變通也深曉利用小道具製造趣味,床笫間的靈活度應該不低──雖然怎麼說二十年也是漫長的時間,嚴守一夫一妻制的伴侶再富創造性,花樣終歸有限,日久生厭可以理解。然而她不像有這方面的不足,甚至可能徘徊在性冷感邊緣,既不思索求且扭手扭腳。第二幕〈悔嫁〉張木匠不是嫌二百両銀子娶的二婚頭「面孔冷冰冰,像是烙鐵燙,兩手硬僵僵,像是廟裏的土地娘」嗎,其風情的缺缺可想而知。
當然這九成是屈打成招的寃獄:在早本元雜劇《漁樵記》裏,處於大配角地位的朱妻姓劉不姓崔,名字是引人遐思的玉天仙,「好苗條好眉面」,與《朱買臣休妻》好吃懶做的臭花娘判若兩人。潑辣性格近似《獅吼記》的柳氏和中國文學第一淫婦潘金蓮,依照傳統,就算不是床上運動健將也不會是棄甲潛逃的逃兵,可見演變過程中女主角戲份加重的同時,喪失了下半身的操作功能。那麼除了最基本的餓,令她決心離開糟糠之夫的動力不會不是虛榮,包括物質上和精神上的。透過微妙的觀照,看似與二十一世紀格格不入的老戲,不但忽然和我們的時代接上軌,更可能是現在常演崑劇之中最接近社會脈搏的一齣:《牡丹亭》和《長生殿》歌頌超越生死的愛情,充其量提醒都會人不要忘記形而上的理想,《朱買臣休妻》卻帶來一種切膚之痛,教大家重新思考習以為常的生活態度。
是的,我們或許沒有所託非人的經驗,困在食之無味的二人世界苦苦求存,也不敢滋生非份之想,奢望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寄生蟲,依靠伴侶賺取的麵包過安逸日子,可是每個人心中,都有頂熠熠生輝的鳳冠吧?崔氏朝思暮想的,不外是體面的社會地位,頭戴鳳冠身披霞帔既代表豐衣足食,也是社交時可以搬出來炫耀的身份象徵,在貪婪慫恿下不擇手段巧取豪奪,甚至連「缺點」也談不上,只是功利主義積極培訓的「特點」。在根據歷史人物編寫的初版,輕薄功名的朱買臣因妻子嫌棄而發奮圖強,終終當了大官,夫妻重逢發現原來自己中了激將法的陷阱,誤打誤着皆大歡喜收場──崔氏的前身玉天仙不但不是性格有缺憾的悍婦,還是捨身成全大局的聖母哩!這究竟是對仕途制度的鞏固抑或諷刺,不同的舞台演繹應該會呈現迥異的閱讀,經過時間清洗形成覆水難收的悲慘結局,則顯示了天真在我們美麗的新世界,是越來越難覓得立足之地了。
在最原始層面,鳳冠等於脫貧的終極目標,一齣向「如何活得更好」推進的戲劇,可巧反映了經濟起飛國家一般子民關注的課題。〈逼休〉裏朱買臣臨急就章捧出一隻筲箕,壓在太太頭上讓她感受一品夫人的威風,不期然帶來全民沉迷山寨A貨的聯想。在尚未有機會親身飛到LV旗艦店採購之前,這種安慰也有不可替代的鼓舞作用吧?而且說到底,即使終生使用的是冒牌贗品,只要沒有人揭破,和真貨有甚麼分別呢?這大概就是虛榮的真相:在別人定下的價值觀裏,說服自己「我也要擁有」──包法利夫人不正是這樣走上服老鼠藥的絕路的麼?《朱買臣休妻》如果可以停頓在模擬戴鳳冠的一刻,你說多麼美滿,平凡的一對夫妻,他誠心誠意討她歡心,她半推半就陪他遊戲,天下間有多少歡喜寃家,就此同偕白首。
文: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