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沖:憶鍾書師 - 許淵沖

許淵沖:憶鍾書師 - 許淵沖

值得回憶的事是生活中的詩。 -威廉.赫茲利特
Allthatisworthrememberinginlifeisthepoetryofit. -W.Hazlitt
鍾書先生仙逝已經12年了。回憶72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山清水秀、四季常綠的春城昆明。在見到他之前,我早已聽到不少關於他的傳聞。據法國詩人雨果(V.Hugo)說:傳聞的真實性並不在歷史之下(Legenrehumainadeuxaspects:I'aspecthistoriqueetI'aspectlegen-daire.Lesecondn'estpasmoinsvraiquelepremier.)。而美國哲學家山塔亞那(G.Santayana)則說:詩意盎然的神話傳說使人更能忍受散文般平淡無奇的生活(Thepoetryofmythhelpsmentobeartheproseoflife.)。關於鍾書先生的故事,早已傳遍清華聯大。說他考清華時,國文英文都得了最高分,數學卻不及格,是破格錄取的。入學後他上課時五官並用,一面聽講,一面讀課外書,結果考試成績總是全班第一,因為課堂上講到的書,他多半已經在課外讀過,並且說要讀遍清華圖書館的藏書。據說教他英文的葉公超先生對他說:「你不該來清華,而應該去牛津。」在出國留學考試前,很多外文系畢業生聽說他報了名,都不敢參加考試了,結果他就是去了牛津。這樣一個超群出眾的奇才,而告訴我這些故事的同學,又是聯大工學院博聞強記的狀元張燮。工學院有一門最難考的功課,考試時全班有一半同學都不及格,張燮卻只用了一半時間就交頭卷,而且成績是一百分。這樣一個天才學生口中說出的天才老師,怎不叫人覺得是奇中之奇!
1939年錢先生給我們上「大一英文」,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講課言簡意賅,深入淺出,妙語如珠。如他解釋懷疑主義時說:一切都是問號,沒有句點(Everythingisaquestionmark,nothingisafullstop.)。用具體的標點符號來解釋抽象的懷疑主義,而且問號和句點對稱,everything和nothing又是相反相成,使學生既得到了內容之真,又感到了形式之美,真是以少勝多,一舉兩得。物理系同學楊振寧先在錢先生這一班,後來調到葉公超先生那一班,葉先生講到賽珍珠《荒涼的春天》那一課時,楊振寧發現有一個動詞的過去分詞不表示被動,認為這是異常現象,就提出了問題。這多少體現了錢先生講的懷疑主義精神。而我自己在解釋「博」和「精」的時候,用了toknowsomethingabouteverythingandeverythingaboutsomething,更是學了錢先生用everything和nothing的解釋方法。
錢先生在講《一對啄木鳥》的科學故事時,用擬人化和戲劇化的方法,模仿啄木鳥的聲音動作,把一個平淡無奇的科學故事變成了有聲有色的藝術,使散文有了詩意。不單是在講課,就是在寫文章或做翻譯時,也是一樣。出名的例子是在翻譯《毛澤東選集》時,金岳霖先生譯到「吃一塹,長一智」這個成語,不知如何翻譯是好,就來問他,他卻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譯成:Afallintothepit,againinyourwit。原文只有對仗,具有形美;譯文卻不但有對仗,還押了韻,不但有形美,還有音美,使散文有詩意了,真是妙譯!這點對我影響不小。後來我譯《毛澤東詩詞》譯到《西江月.井岡山》時,下半闋是「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我看到中外的譯文,都是散文味重,詩意不濃,就模仿錢先生「吃一塹,長一智」的譯法,用雙聲叠韻來表達詩詞的音美:
Ourranksasfirmasrock,

ThecannonroaredonYellowBlock:
Thefoefledatnightfall.
譯文把「森嚴壁壘」譯成我們的隊伍像岩石一般堅強,用岩石(rock)的具體形象來譯「壁壘」,傳達原詞的意美,並且和「隊伍」(ranks)押了頭韻,好傳達原詞的音美。「眾志成城」譯成我們的意志合成了新的長城,意志(wills)和長城(wall)押了頭韻,「合成」(form)和第一行的「堅強」(firm)也是頭韻,「更加」譯成「新的」,第二行和第一行對稱,傳達了原詞的形美。這樣就用錢先生「吃一塹」的譯法,來傳達原詞的「三美」了。但是第三行的「黃洋界」譯成黃色的界石,有人認為不忠實,怎麼辦呢?我就寫信向錢先生求教。1976年3月29日,錢先生回了我一封英文信,非常重要。現在把《續憶逝水年華》第97頁的譯文摘抄如下:
錢先生這封英文信用詞巧妙,比喻生動,引經據典,博古通今,顯示了他的風格。他稱我為「許君」,內容大意是說:謝謝你給我看你成就很高的譯文。我剛讀完。你戴着音韻和節奏的鐐銬跳舞,靈活自如,令人驚奇。你對譯詩的看法很中肯。但你當然知道羅伯特.弗洛斯特不容分說地給詩下的定義:「詩是在翻譯中失掉的東西。」我倒傾向於同意他的看法。無色玻璃般的翻譯會得罪詩,而有色玻璃般的翻譯又會得罪譯。我進退兩難,承認失敗,只好把這看作是兩害相權擇其輕的問題。根據我隨意閱讀五六種文字的經驗,翻譯出來的詩很可能不是歪詩就是壞詩。但這並不是否認譯詩本身很好。正如本特萊老兄說的:蒲伯先生譯的荷馬很美,但不能說這是荷馬的詩。
讀了錢先生的信,我覺得他告訴我的是:你在翻譯中失掉了一些東西,你為了不得罪詩而得罪了翻譯,你譯的詩不錯,但不能說是毛澤東的作品。
我看錢先生和我的矛盾,是求真和求美的問題。翻譯要求忠實,重在求真;譯詩要求傳情達意,重在求美。無色玻璃般的翻譯求的是真,有色玻璃般的翻譯求的是美。如何解決這個矛盾呢?錢先生認為這是一個兩難的問題,他採取消極的辦法,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記得朱光潛先生在《詩論》中說過:「『從心所欲,不逾矩』是一切藝術的成熟境界。」我覺得也是譯詩的成熟境界。「不逾矩」是消極的,說是不能違反客觀規律,求的是真;「從心所欲」是積極的,說要發揮主觀能動性,求的是美。結合起來就是說:在不違反求真的條件下,盡量求美,貝多芬甚至說過:為了更美,沒有甚麼規律是不可以打破的。如果說我譯的《井岡山》是有色玻璃般的翻譯,失掉了一些東西,不能算是毛澤東的詞。那麼,其他中外翻譯家譯的《井岡山》有沒有無色玻璃般的翻譯?是不是也失掉了一些東西?能不能算毛澤東的詩詞呢?下面就舉「早已森嚴壁壘」的兩種譯文為例:

1.Alreadyourdefenceisiron-clad,(Boyd&Yang)
2.Noonecracksthroughourforestofwall,(Engle)
第一種譯文還原大致是說:我們的防禦已經是銅牆鐵壁,比起原文的「森嚴壁壘」來,防禦工事太散文化,銅牆鐵壁又太形象化。第二種譯文說:沒有一個人能衝破我們森林般的壁壘,森嚴的形象譯出來了,但是「無人衝破」又嫌加字太多。沒有一種譯文能像無色玻璃。所以我認為譯者只能在不違反求真的原則下,盡量求美。這個問題錢先生約我面談過一次,結果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從他譯「吃一塹,長一智」的實踐看來,他的譯文是既真又美的。
1980年香港商務印書館約我英譯《蘇東坡詩詞選》,我閱讀了錢先生的《宋詩選注》,讀到錢先生說的「蘇軾的《百步洪》第一首裏寫水波沖瀉的一段:『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四句裏七種形象,錯綜利落……」我譯成英文時,卻把這七種形象譯成是寫「輕舟」的,是不是有誤?就寫信去問錢先生,得到他6月14日的回信說:「蘇詩英譯,壯舉盛事……《百步洪》四句乃寫『輕舟』,而主要在襯出水波之急瀉,因『輕舟』亦可如《赤壁賦》所謂『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放一葉之扁舟』……」錢先生同意七種形象是寫輕舟,這是求真,但他認為「主要在襯出水波之急瀉」,我覺得這又是求美,並且是「主要的」,因此,我看錢先生不但是在實踐上,就是在理論上也不反對譯詩要求既真且美,「從心所欲,不逾矩」。於是譯蘇詩時,我就還是把求真(不逾矩)作為消極要求,而把求美(從心所欲)作為積極標準。例如蘇東坡最著名的西湖詩:「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如要求真,「瀲灩」和「空濛」很難翻譯,所以只好求美,翻譯如下:
Thebrimmingwavesdelighttheeyesonsunnydays;
Thedimminghillspresentrareviewsinrainyhaze.
WestLakemaybecomparedtoBeautyoftheWest,
Whethersheisrichlyadornedorplainlydressed.
錢先生的《宋詩選注》中沒有詞的解釋。《蘇東坡詩詞選》的注解是:「瀲灩,水滿的樣子。」「空濛,形容雨中山色。」連中文解釋都不容易恰到好處,更不用說翻譯成英文了。但若求美,卻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說天氣晴朗,波光水色,賞心悅目。在濛濛細雨中,陰沉沉的山色也會透露出奇光異彩。最後兩行如要求真可以譯成:
IfyouwanttocompareWestLaketoWesternBeauty,
Bothplaindressandrichadornmentbecomeher.
這樣的譯文,錢先生會說是「壯舉盛事」嗎?其實,嚴格說來,這種譯文不但不美,也不能說是真或忠實。因為原詩具有意美,音美,形美,如果譯文只是達意沒有傳達原詩的音韻之美,格調之美,怎麼能算是忠於原作呢?因為原詩是既真又美的,譯文不美,就不能說是真或忠實,因為它不忠於原作的音韻和格調。

蘇詩之後,香港商務印書館又約我譯《唐宋詞一百首》。詩到李清照的《小重山》,發現有幾句不好懂:「春到長門春草青,紅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注解中說:「碧雲」指茶葉。我想,是不是指清照早晨飲茶,「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呢?沒有把握,又寫信請教錢先生了。得到他11月25日回信,摘抄如下:
我昨夜自東京歸,於案頭積函中見尊書,急搶先作覆,以免誤譯書期限。李清照詞乃倒裝句,「驚破」指「曉夢」言,非茶傾也。謂晨尚倦臥有餘夢,而婢已以「碾成」之新茶烹進「一甌」,遂驚破殘睡矣。
錢先生的信使我恍然大悟,於是翻譯如後:
Whengrassgrowsgreen,springcomestolonelyroom,
Mumeblossomsburstingintopartialbloom.
Fromdeepredtolightshade.
Greencloudliketealeavesgroundintopowderofjade
Withboilingwaterpouredinvernalcup
Frommorningdreamhavewokemeup.
譯文還原大致是說:春草青青,春天來到了寂靜的閨房;紅梅已經初開,顏色有深有淺,不太均勻。碧雲般的茶葉碾成了一籠玉屑,用開水一泡,倒入泡春茶用的茶杯之中,把我從早晨的春夢中驚醒過來了。原文中的「長門」是指「冷宮」,漢武帝把貴妃阿嬌貶入長門宮,從字面上講是冷宮,實際上是說丈夫離家在外,清照一人獨守閨房,冷靜寂寞,只有夢中能見丈夫,偏偏好夢又給早茶驚醒了。所以譯文不能譯字求真,而要譯意,才能既求真又求美。
宋詞之後,香港商務印書館再約我譯《唐詩三百首》,北京大學出版社約譯《唐宋詞一百五十首》,碰到了雙關語的難題。如劉禹錫的「道是無晴(情)卻有晴」,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相思)方盡」,如何兩全其美,而不顧此失彼?我先譯劉禹錫的《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Betweenthewillowsgreentheriverflowsalong;
Mygallantinaboatisheardtosingasong.
Thewestisveiledinrainandtheeastbasksinsunshine;
Mygallantisasdeepinloveasthedayisfine.
最後兩句還原是說:西邊籠罩在陰雨中,而東邊沐浴在陽光下。情郎對我的情意就像天的晴意一樣(你說天晴吧,西邊在下雨;你說天雨吧,東邊又天晴。情郎對我也是半心半意,就像天氣是半晴半雨一樣)。我把譯文寄給錢先生,徵求他的意見。他回信說:
…“veiled”、“basks”似乎把原句太fleshedout,“as...as”似未達原句的paradox,但原句確乎無法譯,只好belleinfidèle而已。
回信用的英文和法文都很巧妙。他說我譯文中的「籠罩」和「沐浴」兩個詞有骨有肉,形象太具體了,說「情意」和「晴意」一樣,也沒有傳達原文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說法。雙關語的確不能翻譯,所以只好做個不忠實的美人了。錢先生這裏引用了西方的俏皮話:說忠實的妻子往往不美麗,美麗的妻子往往不忠實。這和老子說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有相通之處,不過西方的說法更有血有肉,更具體而已。怎麼能使美人更忠實呢?我試把三四句修改如下:
Inthewestwehaverainandintheeastsunshine.
Isheinlovewithme?Askifthedayisfine.
最後一句問道:情郎對我是否有情?那就要問天是不是晴了?天晴就人有情,天不晴就人無情,天半晴天雨,人也就是半心半意。這個譯文有沒有解決信和美的矛盾呢?我看不一定比原譯更好。
錢先生給我們講過英國評論家阿諾德的《經典怎麼成為經典?》,說經典並不一定受到多數人歡迎,而只得到少數知音熱愛。我就來看經典中的說法。《論語》有一句名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就是說:知道不如愛好,愛好不如樂趣。應用到翻譯上來,就成了翻譯評論的三部曲:第一步,問譯文能不能使人知道原文說了甚麼?這是低標準。第二步,問讀者喜歡譯文嗎?這是中標準。第三步,問譯文能使人感到樂趣嗎?這是高標準。兩種譯文都能使人知之,哪一種能使人好之或樂之呢?愛好和樂趣是個主觀的問題。不是客觀的科學真理,各人的答案可能不同。王國維說過:詩中一切景語都是情語。原譯用「籠罩」來寫雨景,用「沐浴」來寫晴景,傳達了詩人愛惡的感情,景語也是情語。讀後使我能夠自得其樂,所以我看還是原譯比新譯好。
北京大學出版社約譯法文本《中國古詩詞三百首》,其中有李商隱《無題》「春蠶到死絲(思)方盡」這句雙關語,我的英譯文是:
Thesilkwormtillitsdeathspinssilkfromlovesickheart.
譯文把「絲」譯成silk,又把諧音「相思」譯成lovesick,而silk和sick既是雙聲,又是叠韻,頗為巧妙。但是法文能不能翻得一樣巧呢?於是我又寫信去問錢先生,得到他的回信如下:
李商隱句着眼在「到」與「方」,其意譯成散文為:
Levernecessed'èffilerlasoiequ'alamort.
韻文有節律,需弟大筆自推敲耳。
經推敲後,我把「相思」譯成soifd'amour(渴望愛情),全句譯為:

Levermeurtdesoifd'amour,sasoieépuisée.
這樣,soif和soie(絲)也是雙聲叠韻,全句是說:蠶絲吐盡,就相思而死了。雖把散文「詩化」,但為甚麼會相思而死?並沒有說明白。不過,譯詩不是說理,而是傳情,景語成了情語,也就差強人意了。
四川出版了我的《李白詩選》英譯本,我寄了一本給錢先生,得到他的回信,他對我開玩笑說:「頃奉惠寄尊譯青蓮詩選,甚感。太白能通夷語,明人小說中敷陳其『醉寫嚇蠻書』,惜其尚未及解紅毛鬼子語文,不然,與君苟並世,必莫逆於心耳。」明人小說《今古奇觀》中有一個故事,說有一個蠻夷之邦用夷語來信挑釁,滿朝文武都看不懂,只有李白生在西域,就用夷語回了一信,才把番邦嚇退。錢先生說:可惜李白不懂英文,若在今天,定會和我無話不談的。說來也巧,90年代德國交響樂團來京演出《大地之歌》,第三樂章是根據李白的詩改寫的,但是聽眾不知道是哪一首。詩中出現了「玉虎」字樣。記得錢先生講過,西方詩人喜歡中國象形文字,如日月為「明」,女子(男女)為「好」,我就想到:「玉虎」是不是「琥」呢?李白詩中提到「琥珀」的,有《客中作》,於是我就推斷是《客中作》了,也許解決了一個難題。
總而言之,錢先生對我們這代人的影響很大,指引了我們前進的道路。他在聯大只有一年,外文系四年級的王佐良學他,去英國牛津讀了文學學士學位;楊周翰跟踪,學了比較文學,成了國際比較文學會副會長:李賦寧聽了他的文學理論,主編了《英國文學史》;許國璋學他寫文章,講究用詞,出版了暢銷全國的《英語》讀本,三年級的周玨良做過外交部翻譯室主任,查良錚(穆旦)翻譯了拜倫和雪萊的詩集。二年級的吳納孫(鹿橋)在美國華盛頓大學任教,出版了回憶聯大的《未央歌》;一年級的我出版了唐詩宋詞的英法譯本,還有工學院的狀元張燮,理學院的狀元楊振寧(後來懷疑宇稱守恒定律,得了諾貝爾獎)。錢先生考試時要我們寫作文,論「世界的歷史是模式的競賽」。我看聯大的歷史也可說是人才的競起,不少人才受過錢先生的教誨,是他在茫茫大地上留下的綠色踪迹。
文:許淵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