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跟鄺文美宋淇夫婦相交四十多年,通信無間,有時是張愛玲去信比較多,腦袋裏有什麼想法,不嫌嚕囌,即時會想起好友,寫了信講出來,否則,根本不知對誰說好。這樣飛越大洋,魚雁往還,豈止是「悵望卅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張愛玲私語錄》只選取部份書信,出現最多的用詞,是「心酸」。三人的友誼點點滴滴,細水長流,闊別四十載,差點就等到香港九七回歸紅旗升起之時,三人卻始終並未重逢,讓人讀着書信,確是無比心酸。信裏透露,張愛玲並未應姑姑邀請,回大陸聚頭,姑姑認為她拿美國護照「沒問題」,張顯然顧忌。九七漸近,張誤以為宋氏有意移民,來信說自己考慮移民新加坡,貪那邊「法治精神」,建議早點把錢移去。宋淇扶病去信澄清,七老八十之年,無意無心無力他移矣。時為九四年十月,三人年老衰退,飽受病魔繞纏,宋淇雖然病弱,仍勸張愛玲來港就醫,引夏志清信中托付,懷疑她的皮膚症是心理病。但張似乎不領情,堅決「自救」,用日光燈猛照趕蟲,搞作動輒大半天,趕不掉小蟲,眼睛輕性流血,牙患,感冒,跌跤,不斷看醫生,在家做局部體操自療……那是九五年七月廿五日,張愛玲給鄺宋最後的信。九月張與世長辭,家居佈局簡陋得出人意表,但對照信裏說的,完全一樣。信末還根據相術,預測美國下任總統,正如她預感三人必然會重逢,張愛玲估錯了。大概也沒預計,書信會公諸於世,談論依然此起彼落。今天,不必鄺宋兩位郵寄報刊剪報了,三人老友鬼鬼重聚,船開航了,沒帶上一隻跳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