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劉曉波在法庭上宣讀的「最後陳述書」中，坦承他過去二十年背負的「六四情結」。雖然身為六四「四君子」之一，許多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人都感激他在鎮壓前夕大聲疾呼，勸導學生和平離場，避免了更大規模的屠殺，但仍有無辜的市民學生蒙難，成為他心理永遠的傷痛。對他來說，六四的陰影魂縈夢牽，「六四寃魂還未瞑目」，他自己「被六四情結引向持不同政見者」的不歸路，他的心路歷程是耐人尋思的。
倖存才是心中的原罪
中共指控他在天安門犯下「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可是劉曉波真正的罪，是他心中的原罪。無辜者傷亡，他自己卻倖存下來，成為逃兵，這是他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他被捕後，中共施展一切手段，動員他的家屬勸說，他的父親幾次三番同他懇談，在親情的巨大壓力下，他最後在認罪書上簽了字，換取縮短的刑期。中共當權者固然達到了政治目的，也為摧毀他的意志而竊喜，但劉曉波隨即後悔自己信心不堅定，不能堅持原則。二十年來他其實一直活在悔恨與自責之中。
這使我想起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筆下的《吉姆爺》。吉姆是一條商船上的年輕二副，在一次載着一群前往朝聖的穆斯林的航行中，遇上暴風雨，船長船員都丟下匍匐在夾板上祈禱的乘客不顧，自己坐救生艇逃生。結果朝聖者竟然在這場災難中奇蹟地生還。吉姆悔恨交集，深受良心譴責。在法庭審判開庭前，有人出錢讓他像其他船員一樣逃跑，但他拒絕接受。他堅持到庭說明真相，承擔後果，吞下了海員執照被吊銷的恥辱後果。他忍受着孤獨寂寞，勇敢地面對自己而不逃避。這需要很大勇氣。後來他流浪到東南亞，受到一個土著族長的收留，在幾次戰役中，他幫助族人打敗入侵的海盜，立下戰功，被村人尊為「吉姆爺」。不過後來在一次戰役中，他放走了海盜，造成他養父親生子的死亡。按照族規，他是要被族長處死的。他的戀人和隨從都懇求他出走，但他最終選擇勇敢的赴死。
他已準備把牢底坐穿
從一個說話激昂高亢的年輕學者，變為一個沉潛篤定的持不同政見者，劉曉波同樣選擇了面對自己，忠於自己的信仰，因而得到精神的昇華。他的內心平和坦蕩，橫逆當前無所畏懼。他已經有把牢底坐穿的心理準備。由於他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個人的犧牲對他來說也就無足輕重了。
據傳劉曉波的妻子在探監時把諾貝爾獎的消息告訴他，他激動的流下淚說，「這個獎是給天安門亡靈的」。他的罪與罰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解脫。
殷惠敏
文化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