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硝煙散去，留下許多大悲大喜的記憶和話題。我的法國之行，僅吃過一頓中餐，拜世界盃所賜，得嚐美食，餐館位於溫州人聚居的街區，店面小，總見到食客在排隊，幸有朋友預訂一席，加上老闆親自下廚，他心情佳菜餚也佳。原來季軍賽老闆下注押德國隊，贏了一千四百歐元。
法國今年才開放合法賭波，我猜像餐館老闆這樣的幸運兒不多，誰料到上屆冠亞軍意大利法國小組賽出不了線？誰料到巴西阿根廷進不了四強？我總覺得，不管哪個隊，只要有本事淘汰巴西，都理應最終捧盃，可惜一如上屆刷掉巴西的法國隊飲恨，這屆荷蘭也輸給西班牙，續寫他們無冕之王的悲壯故事。
不過，上屆法國隊是場面佔優，輸在施丹的一記鐵頭，結結實實撞在意大利隊馬特拉斯的胸口，卒被紅牌逐出。事後這個情景片段被全世界網民製成視頻，還配樂填詞，讓施丹的鐵頭反覆撞向小馬哥古羅馬城牆一般的胸膛。我兒子是美國難得的足球迷（酷迷足球的美國女孩除外），他把這段視頻放在博客首頁，懸掛足足一年。
法國人沒有怪施丹，全世界球迷同情心多在施丹一邊，因為他外表忠懇，腳法優雅，儼然大將風度。小馬哥則像爛仔一個。施丹稱對方用污言侮辱他的母親和姐姐，小馬哥卻否認，說自己少年喪母，母親對他而言不可褻瀆云云。
這次我到法國與闊別廿年的一位作家重逢，從她那裏曉得施丹原來亦非善良之輩，他的教育程度僅到初中三年級就玩球去了。他在職業足球生涯計有十二張紅牌紀錄，小馬哥饋贈給他的是第十三張。小馬哥儘管當時抵死不認自己的污言穢語，但隔兩年後，他摒棄沉默是金，寫了一本《我真的這麼跟施丹說》，此書大賣。小馬哥把他在場上和施丹的互罵編了號，就像莫扎特作品第×號到第××號，居然多達二百五十句！
很難想像，兩人在勝負懸於呼吸之間的決賽中，竟有如此冗長的對罵，這顯然是小馬哥早有腹稿的心理戰，譬如他在整場死纏施丹之餘還罵道：「等不到這場球打完，我就把你揪成禿瓢！」頭髮稀疏的施丹怎能不回罵？他花這麼多時間和精神去打口水仗，技術發揮怎能不打折扣。及至施丹冷嘲道：「你揪住我球衣不放做甚麼，等踢完我就送給你，回家好好摟住我的汗臭球衣睡覺！」小馬哥大怒，便一迭聲問候對方的娘親和姐姐，施丹不是易與之輩，他不是法國的足球紳士柏天尼，於是全世界都看到了接下來突發的那一幕。
由此可見，綠茵場並非清潔衞生的競技場，然而這類心戰伎倆也屬足球謀略的一部份，儘管不那麼符合「八榮八恥」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但在中國，足球豈止是醬缸，嫖賭飲蕩吹五毒俱全，簡直就是腐臭至極的大糞缸！難怪連韓國傳媒都轉載了中國網民流傳的帖文─「韓國人問上帝：韓國何時奪得世界盃？上帝答：還要五十年。韓國人哭了；日本人問上帝：日本何時奪得世界盃？上帝答：還要一百年。日本人哭了；中國人問上帝：中國何時奪得世界盃？上帝哭了。」
文：孔捷生
逢周一、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