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崑這台《長生殿》，最令人百思莫解的是宣傳上大事標榜全本演出，而抗議貨不對辦的聲音居然沒有。三年前在上海蘭心戲院，演的是否一如場刊所說全本五十折不得而知，但這次帶到台北國家戲劇院的，肯定不是什麼「三百年來未曾演過的完整版」。洪昇的原著你不必讀過，只要沒有患上嚴重數字盲，翻開目錄看一看，由《傳概》到《重圓》童叟無欺五十齣，對照之下明明白白。上崑演的四晚，加起來四十齣罷了，頂龍叫「五分之四版本」，怎麼就口輕輕自稱全本？數目既不對，四十齣還絕大部份經過大刀闊斧刪節，譬如著名的老生重頭戲《彈詞》，原本共有九轉，抽絲剝繭聽出耳油，以往演折子戲唱足的，這回計鎮華只唱了四轉就匆匆下場，簡直活生生示範「大言不慚」這句成語嘛，何完整之有？
似乎是陳士爭三日三夜版《牡丹亭》點的火頭，近年崑班動不動便打所謂足本的主意，我一直懷疑好大喜功多於一切，對保留和推廣優秀劇目的作用其實不大。回復全劇面貌的艱辛工作，等同在博物館陳列精緻藝術品，當然十分值得從事；然而那是嚴肅的考古，要作出烈士式的犧牲，不能以吸引觀眾作着眼點，也不能遷就今日的劇場習慣，為了營造戲劇高潮調動場次或者加入古靈精怪的噱頭，這裏刪一截那裏割一塊，弄得兩頭不到岸。試想想，假如《清明上河圖》有一天大吉利市失傳了，坊間有人出盡渾身解數仿製，一方面又怕時人缺乏欣賞手卷的耐性，將面積縮成區區三尺長，把熙來攘往的男女減到一百二十個，你會逆來順受收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