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看上崑的《長生殿》,直情嚇到手騰腳震,除了演員尚好,其餘一無是處。台兩側擺設古樂器的裝置,於洋人地頭當然可以滿足東方情趣的好奇,他們一見身披唐裝的音樂員出來作勢敲敲彈彈,與在酒樓門口被穿着桃紅繡鴛鴦曳地旗袍的知客接待一樣,以為得到了通往神秘國度的門匙,三千年文化唾手可得;在自己友的劇場搞這種把戲,或者也騙得到那些將賞玩張藝謀《杜蘭朵》視作參與演藝盛事的雅士吧,但具普通戲曲常識和起碼美感認知的觀眾,則只會眼前一黑,猶如聽到陣陣暮鼓晨鐘。
色調和比例皆張牙舞爪的佈景,以吊上吊落的百葉窗間場,叠上演員定格的剪影,說它俗艷已經算最崇高的讚揚,識得幾個象形文字的,馬上覺得有活學活用的必要,不怕被嘲笑寫錯字,勇往直前稱它為「怖景」。近年內地戲班一編有獲獎意圖的所謂國家級大戲,總洋溢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工程」味道,從台下仰望,好比站在外灘遠眺浦東帶科幻色彩的風景線。「豪」和「華」這對暹羅連體嬰,成功接受了分割手術,不再如影隨形一不離二,只有氣焰沒有氣派,更不要說千金難買的貴氣了。楊娘娘住在那樣的宮殿,難怪周身唔聚財,一天到晚如驚弓之鳥,既擔心皇上他老人家翻撻舊寵妃,亦焦慮好姐妹易請難送,過份熱情黐貼龍體,唯有勞煩高力士這位萬能太監兼任心理醫生。
人類的適應能力真的強,第二天晚上我已經練成視若無睹功,但教人無所適從的,是氣質與視覺效果不相伯仲的配樂─老派人說聽戲不說看戲,冇眼睇還罷了,總不能扮聽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