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鼻血 - 陳 雲(文化評論人)

流鼻血 - 陳 雲(文化評論人)

也許營養改善,現在的小孩甚少流鼻血,我也許久未見家長在街上要為小孩止鼻血了。流鼻血是病狀,也是比喻。男人見了美女流鼻血,是比喻亢奮。流鼻血是鼻孔粘膜破損,因肺燥、血虛或乾燥而起。除非另有隱疾,否則小孩自己也能應付的。
以前讀小學的時候,同學常流鼻血,趕功課、發脾氣、奔跑或無緣無故,便流起鼻血來。六十年代初,父老相傳的止血方法,是令小孩仰頭,指捏鼻翼,然後取清涼井水或山泉,用毛巾蘸濕,敷於鼻梁及前額降溫。當時仍無雪櫃,井水或山泉是天然涼水。當年村中每家的屋前都有水坑,自山溪導引山水流過,是洗滌的水源,也是降溫之涼水。
進了學校,健康教育課的老師便傳授新的止鼻血法,將頭部向前傾,指按鼻翼,向鼻膜施壓,用口呼吸。一兩分鐘之後,鬆手檢查是否止血,未止血便再按壓一會。老師說,傳統仰頭止鼻血的方法,會令鼻血流到喉或胃,引起咳嗽或嘔吐。學校教了新法之後,鄉村止血便有新舊兩派。仰頭派和俯頭派,各有追隨者,有如《格列佛游記》某國的大頭派和小頭派(little-endersandbig-enders)。水煮蛋有頭尾兩端,一大一小,某國國民因敲蛋的位置不同而分黨分派焉。
小孩流鼻血之時,血湧入喉嚨,吐出來,有咯血的慘象;吞下去,則是茹毛飲血,有如山番蠻夷。止血之後,鼻孔充塞淤血,不可馬上取出,要待到凝血之後,才可以用冷水潑入鼻孔,溶解血塊,慢慢取出,猶如為自己做小手術。血塊要兩三日才可清除,心急用手去挖,弄損鼻膜,又流血了。以前的小孩常有諸種病痛,生蟲生積,鼻涕長流,流鼻血是小事了。流鼻血有食療之方,鄉間祖傳,肺熱者用羅漢果、沙參玉竹西洋菜之類煲湯,降火解熱,血虛者,則用黃鱔燜飯。
舊時元朗街市賣的黃鱔是魚塘的副產品,魚塘捕魚之後,放乾水曬塘殺菌,此時可獲塘虱、黃鱔及泥鰍甚多。自己動手在泥沼和水溝捕捉也可。黃鱔居於泥中,只須用鐵鏟將淤泥鏟上岸,泥內的黃鱔和泥鰍便會走出來。此時務須快捷捉拿,捏其鰓下之處,便不會滑走或咬人。
燜飯之法,有如現今的街邊煲仔飯。瓦煲的飯水煮沸起泡,便將黃鱔剖開,用筷子穿膛,除腸洗凈,斬件放上飯面,蓋密燜熟。兒童流鼻血而父母為之煮一小煲黃鱔飯,也是補償了。
黃鱔飯另一做法,謂之「黃鱔鑽飯」。將生黃鱔洗凈,放入飯內,加杞子紅棗,蓋緊煮熟,取出斬件,連血而食。飯煲揭蓋之後,滿布黃鱔亂竄之孔道。此大補氣血之飯,只能食一兩次,多食則亢陽,兒童會再流鼻血的,大人則為其他物事而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