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羅海星相識於青年時期,香港左派機構頭面人物都要將子女送到大陸讀書,「接受社會主義教育」,實際上也有人質的意味。海星父親羅孚是資深黨員,入黨介紹人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和歷史學者胡繩。我在廣州認識海星時正值文革末期,那是苦悶壓抑的年代。曾參加過紅衞兵和批鬥過趙紫陽的羅海星對「革命」和「主義」無比厭倦,我們這代青年面對嚴酷的社會現實,早生叛逆心理。
彼時我是「待業」賦閒的回城知青,和海星住得近,一來二去就相熟了。我們斷無可能知道未來各自命途都有如此大的跌宕。海星赴港,我因「傷痕文學」成名而躋身作家,我們關係依然密切,我和羅太周蜜蜜的娘家是緊鄰,我太太家裏和周家又是世交。更巧的是,八十年代我居北京,海星出任香港貿易發展局駐京首席代表。那時候北京的餐飲業水準很「初級階段」,想吃粵菜基本無門。我常去海星機構所在的建國大廈(建築棕黑色,北京人稱巧克力大樓)打牙祭,對我來說那是幸福時光。
一九八九年初海星辭職,擬「下海」從事中港貿易,孰料轉瞬間大時代來臨了。學運春潮迭起,我裹挾其中,更親歷六四屠殺,至六月十日倉皇南下廣東。時逢亂世,我無法找到羅海星,更兼被全國通緝的作家蘇曉康潛來廣東,亟待營救,我便通過劉達文(《前哨》總編輯)聯繫支聯會,終於七月底投奔怒海,抵港即與海星聯繫,羅太周蜜蜜來看我,這才知道海星投身「黃雀行動」,已事敗被捕。
關押海星的監獄在粵北,那裏有放射性礦藏,水質甚劣,乃癌症高發區,此前曾有部隊醫院在彼,後也拔寨撤離。雖說是因人而異,但對免疫系統的破壞是肯定的。海星出獄後終罹血癌,而他的家族從無此病史。他患此絕症後依然達觀樂天,對當年抉擇無怨無悔,與其說是大義大勇,我更覺得他是一個仁者,如同風中之燭,以微茫之光照亮世道人心,這種仁者在專制「盛世」是越來越稀缺了。
我去國廿年,和海星情誼如昔。九十年代他來美國東部,都住我家,九七年他始和自己出手營救的王軍濤初次見面,地點就在我家。他罹血癌後少走動了,近幾年我去香港都住他家或羅孚前輩家,最近一次就在去年八月,豈料一別竟成永訣。記得九七年我寫詩贈羅海星──
《贈友》
長句未堪短句裁,榴花已落燈花開。
稻粱謀定一簪雪,翰墨揮餘半頁苔。
滄海問年驚語盡,古槐托夢寄魂來。
西窗舊雨萍蹤事,話到無聲第幾杯。
那一年畫家范曾到巴黎,我和他是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的舊識,我們隔海唱酬,他有一首和詩:
(讀捷生兄贈友詩,感喟長深,依韻和之。)
未識時裝共剪裁,可堪故土異花開?
飄零一劍空懸月,斑斕千詩任看苔。
盡掃殘紅風雨快,才抽嫩綠雪霜來。
華章早恥求周粟,隔海同儕醉斝杯。
(註:斝。古代盛酒器具)
後在加拿大與范曾聚首,他問那首《贈友》是贈誰的?我答:羅海星。范曾聞之感嘆:「他是一個好人啊!」
孔捷生
逢周一、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