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藝術研究院的圖書館裏,欣賞過日本關東派領軍人物橋本關雪的畫冊。印象比較深的是他的山水和狐狸,尤其是狐狸,像人一樣的美麗、靈性。
很遺憾,他畫的梅蘭芳就不大美麗了。中國傳統繪畫與中國傳統戲曲在表現方法上,有許多相通之處。比如對神形關係的把握,或神似,或形似,最佳境界是神形兼備。關雪的梅蘭芳,神不似,形也不似。從細節上講,角色的穿戴、行頭以及道具,都是錯的。可以說,這齣戲不是《天女散花》,倒像《黛玉葬花》裏的「荷鋤」。我覺得,這是橋本關雪的一幅小品,荒率又清寒,屬於漫不經心的揮灑。
但我依舊感動,感動於畫家的精神。橋本關雪1883年生,活了六十二歲。在幾十年的時間裏,三十次來中國。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後來則由喜歡變為精通。他有一句名言:「恨不生長在中國為中國人。」在我們拼命西化、洋化、全球化的今天,讀來竟十分凄凉。
鄙薄傳統,看不起自己的文化,並非從現在開始。即使是大文人,也是態度各異。這裏,講兩個小故事。京劇的四大名旦,梅蘭芳雍容華貴,尚小雲矯健倜儻,荀慧生伶俐嫵媚,程硯秋則是濃濃的書卷氣,以清素悅人。這顯然與他自幼並長期地接受大名士羅癭公的影響,直接相關。程的藝術與人品,博得許多文人墨客、教授學者的青睞。畫家徐悲鴻酷好程派,為其獨特唱腔表演和內在精神氣質所吸引。對此,徐夫人蔣碧薇很是不能接受。她對朋友嘆道:「悲鴻是自甘墮落了!」
1948年,清華大學舉行春節團拜聯歡晚會。校方特別邀請程硯秋出席並演唱。那一年,程硯秋隱居在北京西郊董四墓村,為主持設立在玉泉山畔功德寺內的功德中學而奔忙勞碌。與此同時,也向王吟秋等弟子專心授藝。接到邀請,程硯秋滿口答應。2月24日下午,程氏夫婦先到吳景超教授府上。車未抵達,吳家和經濟學家劉大中夫婦已在門前恭候。傍晚,吳景超設宴款待。晚上七時許,梅貽琦校長、朱自清、吳景超夫婦等人與全校教職員工,一起觀看演出。四十四歲的程硯秋身穿青布長衫,清唱《鎖麟囊》裏的一段「二六」──「春秋亭外風雨暴……」第一句,就掌聲雷動,滿堂叫好。一段不行,再加一段,程老闆幾乎下不了臺。這也是他一生中破例的不化裝的清唱。當夜,朱自清隨即賦詩兩首,分贈程硯秋及弟子王吟秋二人。他贈與程硯秋的,是一首七絕:
韓娥歌哭入雲深,
老幼悲歡不自禁。
今夕琳琅聞一曲,
千人忘味各沉吟。
據我所知,陳寅恪晚年是很喜歡戲曲的。即使眼睛失明,也照樣去戲院聽戲。他留下的觀劇後的詩篇,都很動人。
當年的觀賞者和表演者,都已遠去;如今,老老小小無不沉溺於物質享受的追求和消費文化的快感裏。回首前塵,不勝惶悚。六十年來家與國,八千里路雲和月。我們和我們的文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