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我是如此的陶醉於與本來並不相識的人交談,相熟的朋友,你能猜到他們對某件事,某個人的看法評語,素不相識的各種各類的人有不同的用辭用語、不同的思維、不同的觀點、角度,有些會嚇你一跳,有些想落不無道理,有些簡直胡說八道,有些令人拍案叫絕,啊呀,怎麼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
有些話題悶死人,有些有一搭沒一搭,有些有佢講別人一根針也插不進去,水銀瀉地一般倏忽間只能急急腳逃開,有些那才叫好人,任由你天馬行空盡情發揮,他可是個好聽眾,一副陶醉模樣,不打斷、不插播,末了,還會喜孜孜的說:跟你談話真快樂……你這才想起,從頭到尾,他只說了這一句,何來談話……?慚愧,慚愧。
你這人呀,放着正經事不幹,在這個櫃枱,主題不行,只是與那行雲流水般的過客有如久別知己,說個不停,有心前來探班的卻還要客串臨時工,幫忙打點招呼。是呀,這才是一年只有一回的祕密樂趣,友人之中有東主老闆有行政人員、有藝術家、作家、評論員、老師等等等等,到了這櫃枱,忽然變成了頂尖促銷專家,很能留住客人。
而我的喉痛聲沙卻不是因為盡忠職守而得來,話說某一日,那名女士來訪,是的,這人八年前我第一次擺攤時她已用長者卡了,這些年來,她每年都只出現一次,來歇歇腳,喝杯茶,輕言細語的抱怨幾句,今年,她剪了一個菊花頭,好光澤豐盛的層層疊疊,一張清水臉,素面朝天,不屬於老太太的外型令我暗自喝采;真不容易呀,等她坐定,我每講一句話,她都要我再重覆一遍;原來今年聽覺有點毛病了……我特別移位坐到她左邊,略有點優越感了,還要提高聲浪,才能對話,她慢條斯理的抽出兩張紙巾,把遞給她的蛋糕包起來,說是明天的早餐,打量了我好一回才說:你肥咗好多,要學吓我,維持一百磅才多一點……
接下來,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老女人的交談有如高手過招,一個說:你都七十多了,怎麼還那麼有野心,減什麼肥,一個說:怕衣服穿不下了,另一個說買新的呀,不要太慳了,二三十年前的都拿出來穿,樣子後生,衣着古老……古老當時新呀,現在的衣裳只合靚妹仔着……聲浪提高的在下,本來是怕她聽不清,想不到引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一有了圍觀者,談興更濃了,彈她身型靚,面孔後生,動靜卻如老女人,她期期艾艾的說,怕摔跤呀,問她子女呢,她說:有咁遠,他們彈咁遠,一人獨居反而清靜……。半晌無語,觀眾也靜了下來,忽然她開口說:如果有一年,你見不到我,那就是嗰頭近了……
萍水相逢於一年一度,彼此都在流逝的三百六十五天中一分一秒步向嗰一頭,誰也不能倖免,然而只有這一個冬日的下午,暫時忘記這惱人有限的將來,這個人忽然講起五十年前的某外國洋行的下午茶,某一年的除夕舞會,她穿一件什麼顏色的紗裙,蓬恰恰,蓬恰恰,每個人都在看她……
忽然之間這麼健談的我也黯然無語,本來還想跟她說,別減什麼肥,別太省,別為了好看助聽器不帶,老花眼鏡也不配,新衣服一年總要買它幾件,獎勵自己仍然漂漂亮亮的活着……老也要老得有型有款呀。
真的還有好多話要跟她說,為說她外型不老,動態卻老了這句話道一聲歉,卻忽然又沉默了下來,天空飄起了細雨,她起身告辭,陌生人,明年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