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十二月十一日與《音樂人生》導演張經緯一起接受報章訪問,談教育、藝術,也談《音樂人生》主角家正。
《音樂人生》是在暑假期間看的,那一場全院滿座,觀眾反應至為熱烈。每當家正言行出位,總可聽到年紀輕輕小朋友的笑聲,與他們一起的成年人(是家長吧)則不怎樣笑了。
《音樂人生》具電影感,剪接出色。這紀錄片好看,在於看到一名成長中的少年,怎樣對人生這課題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這部紀錄片具有電影感,是裡面有著不少對立場面,子對父的不滿(卻又不給父親答辯機會,成年人的世界,痛苦,少年人可會明白),反叛少年對既定制度的質疑,與同輩贏取比賽後有著不同的反應(在比賽取得勝利,歡呼吶喊,人之常情,家正則可以置身事外,對勝利歡呼不以為然,那是兩種不同的態度,取向,與層次高低無關)。
青少年期的狂野,反叛,屬成長一部份。家正具體而微表現出來,而導演又捕捉了這與眾不同少年敢言一面。焦點對著家正,其他的言論,同輩的表現,都成了陪襯。有對《音樂人生》有不同意見的同學,寫了幾句感言,傳來給我看,他們是這樣寫的:就比賽本身而言,一群熱血男孩透過比賽而互相交流觀摩、切磋砥礪,繼而孕育出一股牢不可破的歸屬感和團隊精神,這是一種境界(例如最近香港足球隊在東亞奪金);相反,不為比賽,只以開拓視野和提升藝術內涵為目標,純粹追求個人音樂世界的廣闊、和諧及完美無瑕,這亦是一種境界。境界或有不同,但無需強分軒輊,因為在教育、成長和社化的過程中,兩者同樣重要。究竟比賽是「學習的平台和過程」,抑或是「功利的手段及工具」?關鍵全繫於「主觀的心」,絕非「客觀的事」。人生處處是考場,求學、求職、求偶、求財,無一不是比賽;透過比試,磨練鬥心、意志和毅力,學習欣賞、包容與尊重,這一切一切都是漫漫的人生長跑中不可逃避的事實,也是我們必須認識和學習的生活真諦。
說得真好,就像我們看一棵松樹(是朱光潛說的)站在不同角度,會看出不同的情況來。家正是《音樂人生》主角,鏡頭對著他,牡丹雖好,綠葉也發揮了應有功能,是眾多同學,在那裡默默耕耘,襯托出這位敢言的家正是多麼的不同。《音樂人生》捕捉了台上台下家正的某些生活片斷,對音樂,對人生的看法。在鏡頭以外的,《音樂人生》交代不來,也不用交代,紀錄片拍的,到底不是人生全部,是人生某一片斷而已。
張虹拍《中學》,一部平實的紀錄片,卻不像《音樂人生》那麼具電影感。《音樂人生》衝突場面如暗湧,但該怎樣處理,不是導演的責任,他祇是把那等場面,透過具體事件,呈現出來。張虹拍出中學生活,拍出沉悶一面,真實是真實了,卻成不了熱門討論話題。《音樂人生》探討了不同的價值觀,少年人眼中,某些既定想法,可不可以說「不」,可不可以不認同。
朱光潛的《談美》文章「我們對於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正正道出人生不同時期,不同心態,看同一事物,會看出不同情況來:「你從正面看,我從側面看,你以幼年人的心境去看,我以中年人的心境去看,這些情境和性格的差異都能影響到所看的古松的面目。」
「知覺不完全是客觀的,各人所見到的物的形象都帶有幾分主觀的色彩」,美學家朱光潛如是說。
看《音樂人生》,不也像看「一棵古松」麼。不過,恐怕遠遠多於三種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