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天先生,張愛玲生前寫給戴天的信,連這稱呼也不過七十五個字,是讓他在《張看》這書的附記上再加一段,而且說「絕對是最後一次」可見出版前與戴天編輯的書信往來也不少。那麼其他的流落在何方?
這封簡單的信,拍賣的價錢是港幣五萬四千元,平均每字合美金一百元,比倪匡老兄那五百字原稿五千元,高出了十一倍有多,看了這一段,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良久,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因為想到了一個人,這人若是知道這拍賣價,一定跳起來,跌足大嘆,後悔莫及矣。戴天先生……這信何以會流落在外,且上了拍賣場,難道不是拜她之賜?她,是誰,當然是戴夫人呀,著名的妻管嚴,造就出一個著名的懼內詩人──他的記事本上不允許有任何女性電話,難道容得下任何女性的隻字片語?戴府連一隻雌蒼蠅都飛不進去呢,試想當年戴夫人那河東獅一吼,祖師奶奶那一扎戴天先生……的信那裡還有容身之地,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才不過半個世紀,顛倒眾生的張愛玲連一張小小便條都那麼值錢,而且行情愈來愈看俏,戴夫人當年這一扔,扔出去的可真是白花花的銀子呀!
詩人懼內的還真不少,也許大部份詩人風流之名比詩名更甚,許久以前,與友人逛牯嶺街舊書攤,你猜發現了什麼,一綑書還新新的,打開來,或稱瘂弦兄,或稱慶麟兄指正,下款還有簽名,才出版不久的書,何以淪落在舊書攤蒙塵,友人的新作也不例外,大惑不解的她還以為詩人要靠賣書幫補家用呢,後來總算明白瘂弦也是懼內會的一員,那程度恐怕與戴天不相上下吧,女作家贈書,那還了得?
不能否認,有些詩人的夫人很霸道,視所有的同性為假想敵,而且最大的嫌疑犯一定是女詩人,(感謝天,幸虧在下不會寫詩)又視自己的丈夫是魅力非凡的大情人,每個女人都對他「有好感」「有意思」是以一出場便是一副戰鬥格,或是祖師奶奶筆下的怨婦格……
可憐的戴天先生當然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從前《讀者文摘》的黎明林太乙伉儷每年一度春茗吾等才有機會見到戴夫人,因為林太乙是戴天的親戚,如何可以不双双赴會?見到的戴夫人是一個溫良賢淑的女性,並不若外傳之悍,着實叫我納悶呢,也許每個女人身上都有一道死穴,也許詩人不曾給過戴夫人真正的永不止息的安全感吧。
當年,有時友人聚餐既畢,我順道送他回家,他是每離家愈近酒醒得愈快,總要指揮我在兩條街口以外放下他,因為,因為啊,那街口臨窗的某一戶中有一個守候着夜歸丈夫的女子,她那如鷹犬般的眼睛,不會放過每一輛可疑的車子,而我這義務司機說不定也曾列入那長長的黑名單之末呢,唉,曾因順道送戴天,只恐禮多累詩人……
當年實牙實齒說過六四不平反,絕不踏入中國一步的戴詩人,十餘年前遠走他鄉。愛朋友、愛紅酒、愛煙斗、愛煙絲的他,多少年無詩無音訊,只有那寂寞的專欄,支撐着彼邦寒冷的歲月,回想那些個夜晚曾停車放下他,詩人蹣跚的背影在黯淡的街燈之下,的確有那種視歸如死的壯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