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氣東來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紫氣東來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陳冠中小說《盛世》中住在北京的台灣人老陳,一天感覺良好,搭車到三里屯太古村星巴克坐坐。自從旺旺集團收購了星巴克之後,一些中式飲品就成了全球化飲品,「像我手中的桂圓龍井拿鐵,口味就非常好,以後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星巴克旺旺,商業不忘文化,也算是軟實力的呈現」。
如果你不細看本書副題〈中國.2013年〉,說不定會一時性起,打電話到星巴克責問為什麼自己的latte咖啡沒添上桂圓。奧維爾書寫《一九八四》時是1948,單看題目就知作品的預言成份。預言小說容許作者處理歷史事件和人物時真真假假。就拿旺旺星巴克來說吧,今天「大國崛起」,說不定幾年後我們真的可以喝到桂圓拿鐵。說不定那時連CNN也成了中國式社會主義的喉舌。
《盛世》有些人物的生平記述,屬於romanàclef的格式,即角色的名字雖屬偽托,背後卻實有其人。赫胥黎小說《PointCounterPoint》裏面的人物,勞倫斯的面目氣質,呼之欲出。熟悉《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作者生平的讀者,捧着文本認對時自有一番「野趣」。《盛世》中《讀書》雜誌的新春茶聚,老陳遇到創辦人莊子仲,名字雖是虛構,但國內文化界中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出版界的老前輩某某。
預言小說多「虛擬現實」。但說的雖是未來,敘事卻不能遠離讀者熟悉的現實生活世界。「理想主義知識份子」小希,一次在一家小館聽一位台灣生意人大發有關「盛世」的偉論,悶透了,忍不住說了幾句政府的不是,馬上受台灣同胞教訓了一頓,說她「不知感恩」。「盛世」之能移風易俗,可見一斑。小希的兒子韋國,北大念法律,入了黨,立志要入中宣部,做中國盛世的真正精神貴族。韋國聽課時,凡有教授宣揚西方價值觀或自由主義的,必舉報上方。他認為平生最大憾事是小希是她的媽媽。他要把她長期關在精神病院。
老陳到三聯書店看書,發現楊絳的書都「架空」了。問店長,店長反問:「那個楊將?」老陳後來上網查她的書,竟然連書目都沒有。有關中國近代史著作,除了官方欽定的《普及版近代中國簡史》外,其餘也是一片空白。看來楊絳的「粉絲」得趕快搶購《幹校六記》和《我們仨》了,因為2009殘年將盡,眼看就是2013。
《盛世》雖以老陳第一人稱說話,但他並不「全知」,因為小希和韋國等人的身世,還是他們向讀者自報家門的。以第一人稱小說結構邏輯言之,這是敗筆,因為書中自白的角色,理應融入敘事者的全知觀點。書中人物,以何東生最引人注目,因為這位中央政治局委員被小希等人綁架「迫供」時所說的話,關乎共產黨「治國平天下」的方案。

金融海嘯後,何東生對西方代議民主政制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運作失去信心。他認為要在中國這樣一個國家辦大事,只能依靠一個一黨專政的政府。萬一社會出現亂象,打砸搶燒事件發生,國家機器也不會馬上出動,要看看老百姓在無政府狀態下能忍受多久。到他們再忍受不了求援時,出現在街頭的解放軍和武警部隊就會受到居民夾道迎王師的歡迎。洪水來了,像「巨靈」(Leviathan)般的人民政府這時在百姓眼中就是洪水中遇上的方舟。這也說明在小康社會中,亂比專制還要可怕。
《盛世》中人,人人都「嗨.嗨」high-high的,心情美極了。老陳每天上網看電視新聞,「每天都慶幸自己住在中國,偶然感動一下想流淚,挺幸福的。」據政委何東生的供詞。人民政府提煉了一種功效近似搖頭丸的藥物,叫MDMA。藥性溫和、無副作用,服用後充滿愛心,想跟人擁抱。這東西已添加在全國的自來水庫和罐裝飲料中。
老陳在清醒的時分,想起魯迅的話來,明白人在好地獄,因為知道自己在地獄,「所以想改變地獄,但在偽天堂久了,人們就習慣了,並以為已經是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