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坐的士經過九龍塘李小龍故居，總是匆匆一瞥，從沒想過停下車駐足細看。今日門前冷清，四周寂靜；往日也曾成為九龍塘炮房之一，李小龍的皮屑，恐怕早被各種不同種族年齡的男女的陰毛淹沒。
跟我十分熟稔的司機大哥振振有詞：「李小龍一定是給美國人害死的，因為那時美國人很威，很自大，忽然冒出一個中國人來，差點把美國電影打殘，怎可能不及早動手剷草除根！」接着更慨嘆為甚麼他們連小龍的兒子都不放過，殺得這麼徹底。談到李小龍必然把國家民族主義搬出來，甚至有人說是義和團了。像我這些殖民地奶水養大的中國人，國家觀念淡如開水。七十年代初還是青少年，別說國家意識，自我意識都很貧乏。擠在那些散發汗臭，有很多還是赤裸上身，你的肌肉貼着我的肌肉，連汗也混和在一起的男人堆中。人龍自觀塘寶聲戲院大堂排到對面街的賽馬會診所。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看李小龍的電影，在黑暗的空間內，讓我瞠目結舌的，不只是連環三腳的高超真功夫，還有他的身體。我絕對不是基民，只是像賈寶玉一般想到男人這個詞就覺得污穢，包括我自己。但李小龍的身體如鋼鐵般的堅硬，每一塊肌肉賁張凸起，直看得我心頭撲撲亂跳。人體美這個東西開始在意識中甦醒。不是想到去佔有的肉體，而是想擁有同樣的肉體。
那不是食腦的年代，是學歷和體力的階級分歧年代。一般平民百姓無法拿錢出來搞搞學歷，就只有在體力勞動市場內拚搏。更重要的是大部份男性都沒有多少錢，可以讓妻子或女友購買名牌，除了間中以拳腳對付振振夫綱外，心底裏其實抬不起頭。於是性能力在每條街都是印度神油的廣告下，成了表達男士雄風的唯一威權。李小龍在我心目中不是一個偶像，而是男人要抬起頭的理想。當然所謂「抬起頭來」跟性自是關係密切，卻不是後來各個出櫃的基民眼中的性，而是作為一個男人想擁有的，現實中很難找得到的強大性能力的夢想。
《唐山大兄》和《精武門》起碼各自看了十多次。最新出版的藍光碟，在我近期一貧如洗的逆境下，還是省吃儉用下搶購回來。在高清的畫面中，比記憶中在戲院內觀看時更亮麗華美。李小龍的尖叫和架式，更像是一種舞台的表演。是的，那仍然是表演藝術呀，怎麼我這麼多年來人云亦云，老是覺得那是真功夫，真打鬥？舞台表演也得要有真功夫，李小龍當然武功蓋世，不用連環三腳，只要他指頭向我一戳，鐵定內臟爆裂而死。而是透過今天的科技，在更高清的呈現下，夢想煙消雲散。比任何時候都要抽離，跳到遠遠的一角看着自己成長的文化構成板塊，經過移動而引起強烈地震。李小龍一拳打在身體上後，慢動作強化了他猙獰的臉孔肌肉如何抖動着，還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好像還在噴火，敵人肉體上看來連瘀傷也沒有，其實五臟六腑瞬間分崩離析。這就是我們的民族英雄李小龍，根本是一頭無人性的野獸！
各種o靚模、童顏巨乳美少女的身體，代替了李小龍的身體了！今天還有男士敢說崇拜李小龍的身體，容易引起基的疑雲。我差點買了一個o靚模攬枕，可是，我赫然驚覺自己的可憐，在七十年代的少年期，到年過半百更年期，還是沉迷於不同的肉體之中，無論是對李小龍對o靚模，似乎揭示了我不同階段的性無能！而我們看待這些肉體的意識，可能仍然是那麼非理性的，只是件沒生命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