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ceCunningham告別人間,終年九十歲,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是笑喪。不但年事之高,直逼肉身的極限,潛質亦得到最淋漓的發揮,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遺憾就算有,數量相對少。最令人羨慕的,是大去前乾乾淨淨安排好身後事,舞團以兩年時間巡迴演出,之後解散,畢生作品由基金會打理,文明假若沒有毀滅,趕不及與他共度良辰的動態愛好者,可從電子錦囊參詳其精其妙其美。舍利子寄放於高科技,貫徹了他走在時代尖端的步伐,這一刻,舞蹈活在當下的特點既被印證,同時被推翻。在林黛玉口中,「質本潔來還潔去」夾帶着複雜的不忿,生命欠了她,於是她用自我安慰的消極方式報復;句子移植到簡寧咸靈前,世俗的眼睛才終於醒覺一塵不染的美麗,當茹素不是控訴也不是救贖的時候,清淡也就脫離了籌謀和選擇的層面,純粹為存在而存在。
所以聽到消息的晚上,靜靜地把他溫習一遍,沒有哀傷,只有感激。他篤信《易經》強調的機遇,我看他的舞卻往往想起數獨,前後左右都是邏輯,九個數目字不偏不倚填進屬於它們的格子──翩娜包殊那一手有若Mikado,沙一聲五顏六色的細條子撒得滿地,狄嘉絲美卡經營的則是波子棋,看似單調的跳越,閃耀晶瑩的樂趣。同代而又投緣,無數次叨陪末座仰望他的藝術,儘管擦肩而過,委實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