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冷水 - 陶傑

潑冷水 - 陶傑

在崇尚金錢的社會,有一種專業戶,飯局、酒會、HappyHour,一大堆賓客,總會有這種人,他們的專業是潑冷水。
當大家提起一個人,你說,這個人勤奮老實,聲譽甚佳,幾個朋友在座亦有同感。這時潑冷水專業戶開始力排眾議地潑冷水:不,這個人你們認識得不夠深,他不是你們想像中那麼天使,論這個人,我最有資格。
然後他數落這位善人的十條罪狀,大家聽了,都不答話,最後他露出權威的笑容。
喜歡潑冷水的人,在社交圈中以異議為樂。有時不止是於一位不在場人物之月旦,更多時是爭辯無聊的事情。當你說某牌子手機最新型號很美觀,他接過話來:不,你說的這一款,在美國,其實已經out了,另一個品種的功能比這個多。
潑冷水專家一般是座上最自信的那位。不論吃喝玩樂,世上的好東西他都嘆過,挾財富為權威,他有型的創見,自然令他成為一夜話題的中心。這樣的包拗頸專家,在香港最多了──重大的話題,像民主和人權,這種人從來不敢有自己的見解,只有在物慾的範疇裏做永恒的反對派,因為在香港,做一個吃喝玩樂八卦貼士的反對派最安全。
在歷史上,最著名的潑冷水專家是凱撒大帝:我來,我見,我征服,凱撒大帝每次打勝仗回來,羅馬軍民,在城外夾道歡呼,在凱歌震天的時候,凱撒特意聘一個少年侍衞,站在馬車上自己的身旁,在耳邊不斷喃喃:「人生的一切榮耀,都是短暫的,最後都敵不過死亡。」他要小侍衞不斷在耳邊潑冷水,為了自我提防,勝利沖昏了頭腦,權力會令自己腐化。
潑人家的冷水,莫如給自己潑冷水,形同懂得自嘲,是很高的境界。在席間遇到潑冷水專家,成熟的人,必學會沉默;道行更高的,會附和他──不過萍水相逢,何必把自己真的想法竹筒子撒豆一樣公告天下,只為了與這位強者鬥嘴?對對對,你說的那一款手機才是天下無敵的。人生多麼短暫,你以為在競選學生會會長?不必幼稚了。表面上,與他一樣的見識,實際上不一樣胸襟,這也是凱撒般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