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前天報道互聯網流傳的「老同志談話」，筆者在上周已全文讀過。不管是萬里、喬石還是那一位元老的錄音談話，從語氣、涵蓋範圍，與自稱退休仍享很高政治待遇來看，談話出自一位曾居最高領導層的元老口中，殆無疑義。又由於談話涉及其他幾位元老，因此這份談話所反映的，應不是一個人的意見，而是代表着曾經為共產黨的事業奮鬥終生而至今仍未被權力、金錢徹底腐化的一批老去的高層領導，他們在中共建政六十周年時的真正反思。他們是最有資格去回顧這六十年的，儘管他們也是政治的既得利益者，尚未能真正從老百姓的切身體會出發。
談話中引述一位病重的元老花了一個多小時對他說了對國家、對黨現狀的種種擔憂，「這位老同志提到，革命了一輩子，到頭來怎麼向老百姓、向歷史交代」？一位在八十年代初主持中央書記處工作的老同志，曾對他表示有兩大遺憾，一是沒有能為黨的歷史上一個重大寃案平反，另一是遺憾沒有推動黨對不同意見的容忍政策。還有一位是黨的理論家胡喬木，七十年代末在一次黨內講話時提到政治倫理。而這個「政治倫理」的問題，就成為元老這篇談話錄的中心議題，也是過去為理想奮鬥一輩子至今良心未泯的元老們耿耿於懷的事。在建政六十周年時，要回顧過去，豈能遺漏了這些人的慨嘆？
中共為六十周年拍了許多電影、電視劇。這位元老在談話中說，講得最多的是「幾千萬革命先烈換來了紅色江山」，這是共產黨執政合法性的最大理由。但他們是為甚麼犧牲的？為的是當時中共設立的目標和理想。十多年前，曾出過一本書，把中共在三、四十年代公開發表的社論、評論、聲明收集起來，書名是《歷史的先聲──半個世紀前的承諾》。這本書很快被查封了。當年中共「向全國人民做了承諾，要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獨立的國家」，「這些承諾的確吸引了無數志士仁人。那些犧牲的人就屬於這部分人。」這位元老還透露，「其實，那些承諾在毛主席三四十年代的許多著作中都有。可是，到了五六十年代都被那個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修改掉了。」「我看到過一份文獻研究室送來的原稿和修改稿，當時，讓我心裏震動很大。……這麼個修改法，那幾千萬人不是白白犧牲了嗎？那是白紙黑字，確實推翻了當年我們黨的承諾。……這就是違反政治倫理，這就等於是把我們黨執政掌權的基礎建在沙灘上，這能牢固嗎？」
甚麼叫政治倫理？承諾的事要履行，至少不是硬把承諾過的東西一筆抹掉；做過的事要負責，執政黨做了甚麼，要承擔責任，對歷史要負責，對老百姓要有交代。
這位元老提到的另一個政治倫理，就是六十年執政，「我們黨把國家的治亂繫於一身。過去那麼多年的折騰，沒有不起因於我們黨自身的折騰的」、「黨的折騰殃及了國家，殃及了老百姓。」然後，「我們告訴老百姓，這個國家沒有共產黨的話，就會大亂的，老百姓真是怕折騰怕到極點了，他們對穩定的盼望，就成了我們黨再單獨執政下去的『民意』，這一循環甚麼時候能夠打破呢？」
六十年，許多事都沒有變：中國共產黨至今還沒有在社團管理部門登記過，「我們國家還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政黨制度。『國家還是黨的國家』，而不是『黨是國家的黨』」。「財政上，黨庫與國庫之間的那堵牆沒有建立起來」。黨中央機關如中央辦公廳、中組部、中宣部、統戰部等，都是執政黨的機關，但都沒有「掛牌辦公」，仍像非法地下機關那樣運作。仍是黨指揮槍，「黨軍沒有被國家對軍隊的領導來代替。」
所以，現在香港的「愛國人士」，常講愛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國就是「黨的國家」，因此要人們去愛的是「黨」，而且不是「國家的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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