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張爺爺說:交代清楚,綿綿不絕,今天張爺爺說:天真瀟洒,掉臂獨行。」
一張硬卡紙,六行清清楚楚的繁體字,下方有個簽名,張五常二○○九年六月一日。
不錯,這自稱張爺爺的正是張五常,這張卡,他準備在六月一日的今晚,在這個十一歲的少年鋼琴家牛牛的獨奏會之後送給他的。
張爺爺與印象中的那位大教授完全不同,他瘦削的臉上泛着興奮的紅光,滔滔不絕的不是與他本行經濟、市場有關的言論,也不提他的藝術收藏、他的投資,他醉心的書法、攝影,通通不是,此刻,他像是一個初陷情網中的年輕人,對他驚為天人的對象五體投地,讚嘆不已。
「絕對超越李雲迪、郎朗這些少年鋼琴家,他比傅聰不知高出多少倍……何況才十一歲」他斬釘截鐵的口氣、手勢與臉上的表情都叫我目瞪口呆,無法插嘴。「已經不能用天才啦、神童啦、這樣的字句去形容他,又仙、又靈、又調皮、又可愛、又聽話……」大教授繼續喃喃說着,也不去管座上的人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頻頻看錶,連連催促,快吃快吃,五分鐘之後,我們要走了……咦,才七點多,離八時開場還有五十分鐘呢。
十多年前,他在九龍天然居賀六十大壽,大宴群朋,席上還為我引見了聞名已久素未謀面的舒巷城,這一別十多年,物是人非矣。此次我是與巷城嫂結伴而來,張教授與夫人昨夜才從廣州聽罷牛牛,今夜又買了票子請了這麼多朋友來聽,怕要三天三夜,牛牛如故矣。而他整個人確是仍然沉醉在昨夜的感動中,既未寒暄也不客套,滿口的牛牛……牛牛,十二生肖在他眼中只餘一牛。
深圳劇院,看來簡陋得很,入場鬧哄哄,未成年的孩子也多,但是說也奇怪,等到那牛牛一出場,小巨人的氣勢已壓倒全場,他兩手空空,隻身上陣,坐在第一排的我,清清楚楚的看到待他坐下開始彈奏,全場鴉雀無聲,一個神奇的旅程於焉開始,他不須看譜也沒有備譜,一座鋼琴,兩隻奇妙的手,一個小小的人,你聽過蕭邦、李斯特,你聽過巴哈、貝多芬,你聽過莫札特、舒曼,你聽過柴可夫斯基、門德爾松,你也聽過杜步西;聽過那些前奏曲、狂想曲、奏鳴曲、幻想曲、練習曲、交響曲你一定多多少少聽過。但你可曾聽過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用那不屬於他年齡的成熟與激情如此火辣、澎湃,又如此溫柔細膩,如此詩意,如此玄妙的緊緊扣住你的心弦;即使是一個音盲,也不禁被感染得如痴如醉,起起伏伏,神思飛越,聽到後來心都疼了。是上天還是樂神最鍾愛的神奇小子啊。
牛牛從五歲首次表演到今天,沒有停過,在故鄉廈門、在上海、在北京、在香港、在德國、在台灣、在倫敦、在漢堡、在紐約、在柏林、在法國……天啊,才十一歲,卻像一個吉卜賽藝人一般,七年來,五十首鋼琴協奏曲,蕭邦二十一首的夜曲、二十四首練習曲,李斯特十二首練習曲,一些大師作品滾瓜爛熟,彈到那裡掌聲與驚嘆也到了那裡。這真箇是不一樣的童年,不一樣的成長。在台上的時候比在台下多,鋼琴是這小人兒的全部。
張爺爺啊,是否有一天你會寫給他另外的八字錦囊,你是否也會與他的雙親坐下來認真的說一說,你對這不世出的天才的未來是否也有一絲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