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士那年，讀的書最多是瘟疫文學，一下子溫習了不少關於人類面對災難的處變知識。這些防災抗疫的知識與智慧，最好是永遠沒有機會用得上。一旦發生災難，大多把所學的忘得一乾二淨，甚麼人性光輝，甚麼哲學意義，都及不上逃生更重要。
好風好日的時候，偶發謬論，說甚麼恨不得生於大時代，經歷一些驚心動魄的幻變，改變社會，創造歷史。那些所謂的大時代，像火紅革命年頭，翻天覆地的改朝換代，思想大變革，歷史轉彎期，催生偉大的事件與人物，令人戀慕。
可是現在真的是大時代了，人在其中沒有半點興奮，只是想着怎麼捱過一關又一關。原來，對歷史的浪漫想像只能是想像，萬萬不可印證甚至實踐。或者刻骨銘心的愛情也是如此，別要渴求。細水長流平淡是福，這句真理要吃盡苦頭才能明白。
張愛玲《小團圓》我讀後只覺恐怖與哀傷，所謂的激烈愛情千迴百轉到最後，便是公有公說，婆有婆說。你記得深刻之處，我憶及難忘點滴，可以全無關聯。談戀愛談到如斯地步，純粹是一種說法。情到濃時的甜蜜，經不起解讀的考驗。海明威的《流動的饗宴》是我極喜歡的「自傳體回憶錄」，讀了又讀，每次讀至末章都唏噓不已。他寫到後來愛上了別人，看見美麗的妻子抱着孩子來接車，他心裏難過得無以名狀，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從來沒有變心。他如他所期許，寫出了真實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