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師之奏鳴曲》裏的一場殮葬戲:美少女早逝,禮儀師為她易服入棺,披上一件楓紅的壽衣。
紅這個顏色,穿在女人的遺體上,一向是一腔復反的寃情,女人穿一身紅衣上吊,「紅」就是化為厲鬼回來算賬的意思。
但《禮儀師》裏這身紅衣,不是鮮紅,顏色深一點,並無戾氣,只有哀怨和慈悲。
女人穿衣的藝術,舊時的中國有:「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艷」,衣服的色彩格調,與春華秋實的四季相配。
中國穿衣的基本法,還有一條:「見客宜莊服,遠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對雪宜麗服。吳綾蜀錦,生綃白苧,大袖廣襟,使有儒者氣象。」
美少女香夭,是終極的遠行。偏偏不着素服,取紅色的偏鋒,就像山水畫,春服只是淡淡幾筆的石濤水墨,入殮着艷服,用色大膽,是為大千潑墨的哀筆。
日本人對色彩敏感,因為春來賞櫻,秋至看楓,夏天一片綠油油的菜花田,冬日白皚皚的雪景。和服如詩如畫,一件件都像浮世繪。《禮儀師》裏的殮服,怕都有命意在吧?外國的觀眾,看了印象深刻,因為文化差異的原故。
德國的納粹少年團着深棕的制服,意大利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兵黑服。「文化大革命」的中國,全民着成了藍螞蟻,獨裁統治,必定是色彩先行專政。
今日中環的CEO和OL行政服,清一色的阿曼尼西裝黑,因為是意大利的牌子,對法西斯的黑色未能拋卻。法西斯之前,是中世紀的黑暗時代,僧侶也着黑色,梵蒂岡的紅衣主教卻穿紅。漸漸法官也着黑色了。法國小說《紅與黑》,就是教廷和法庭之間的十九世紀社會現實,那時的知識份子爭取自由,就是要打破紅黑兩極的壟斷。
意大利後來也出了維沙哲(Versace),相對於北部的肅穆,把地中海的棕櫚和陽光打開窗子帶進來了。意大利時裝史是一場專制和自由的戰爭,《禮儀師》的服飾,是生死輪迴的過場音樂,看衣服,觀照輪迴,是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