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康叫做肥彭,麥理浩花名「高佬麥」,香港把女明星琦溫絲萊叫做「肥溫」,雖然很親切,但對於一個藝術家,是不是有兩分嘲辱?
肥溫,不,琦溫絲萊,其實從來沒有扮演過小女孩。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婦人」的身段和滄桑,即使在《鐵達尼號》裏,琦溫絲萊的氣質都比男主角李安納度成熟,她當年外表的圓潤,代表了一份年少的世故老成,在英國的戲劇界,本來只有男子才擁有這個優點,如當年的彼得奧圖,就是一個從來沒有年輕過的男人。
有的人從沒老過,如尊尼迪普和史匹堡,有的人從沒年輕過,像琦溫絲萊。看了今年她兩齣戲,才明白以前的《鐵達尼號》和《感性與理性》,對於這個台上的女子,只是前戲的熱身。《浮生路》和《讀愛》才是主菜。外國的女明星,好戲在後頭,通通都要在三四十歲之後才煥發光彩,因為命運對女人是那麼不公:情感的挫折、婚姻的破裂,曾遭拋棄和責令墮胎。現實中的創傷化為鎂光燈下的風采,牽動一條淺淺的皺紋,是她內心真正的憂愁,這裏頭才有戲在,要等到這一刻的天涼好個秋。
琦溫絲萊的幸運是她從來沒年輕過,沒有春天,炎夏甚短,因此反倒可以提早秋收。在《讀愛》裏,她演一個前納粹集中營的警衞,由三十六歲開始演到六十六七歲。這樣的角色非她莫屬:德國女人的硬朗和紀律,曾經戰亂而壓抑的鬱結,因為少受教育、地位卑微而對情感的渴求,都在她一揚眉一掀嘴角的苦澀之中。
在《浮生路》裏她是另一個人:渴望成名心切的舞台劇演員,嫁了一個她一度很以為能一飛沖天的丈夫,結果兩人都失意,陷落在平庸的塵網中不能自拔。琦溫絲萊今年只有三十五歲,在現實中,她少年得志,沒有窮過,如何能體驗世間愁苦的千般色相?除了天才,並無其他解釋。
琦溫絲萊不喜歡《鐵達尼號》──只有她才有資格厭惡這部令她走紅全球的商品──因為世界上掀起了「鐵達尼熱」,她變成像迪士尼園裏一件米奇老鼠一樣的展品。米奇老鼠當然也很紅,卻要附着迪士尼世界。她說這許多年她一直想逃出鐵達尼,她雖然上了救生艇,但冰海茫茫,她一直找不到岸。
現在她找到了,而且不必老去,三十多歲就到了這般境界,四十歲之後,更不敢叫人想像。女人從沒有年輕過本來是不幸,肥溫這個花名,豈是香港三四十還一身日本女中學生的小白兔裝束的OL和行政女人亂叫的?她比許多女人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