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柳 - 蔡瀾

楊 柳 - 蔡瀾

楊和柳,是兩種不同的樹。
中國人用字,兩個作伴,叫起來悅耳,又不會因發音相近而出錯,是很有道理的,所以我們一提到柳,就說成了楊柳了。
與狐狸一樣,其實也是兩種不同的動物,我們不那麼叫,字句便不完整,也不優美。當今報紙的標題,有時只用單字來叫事物或動物,文法上雖不出錯,但古怪就是古怪,無話可說。
我最喜歡看柳樹,那種隨風飄逸的姿態,如絲似錦,是別的樹看不到的。愛柳樹也有另一個原因,那是家父的影響,他南來了數十年,不能返國,鄉愁劇烈,唯有種柳樹慰藉,並取了一個「柳北岸」的筆名。
柳樹最粗生,連熱帶地方也種得起,只要剪下一枝,往地上一插,即能長大。枝葉非常茂盛時,父親拔了一枝,用指甲掀起柳枝的皮,大力一推,所有的葉子便擠到一頭去,這時拿來當駿馬,大唱起京戲來。
今吾亦老矣,在柳樹旁遇到兒童嬉戲,也拔下柳枝教他們怎麼玩,但香港柳樹甚少,有一次寺廟中要用來撒淨,我也要跑到新界才找得到,到底是為了什麼?
原來廣東人認為柳樹不祥,有鬼,所以自己花園中絕不種柳,我也明白他們恐懼的心理,柳樹的確有它陰暗的一面,在深夜中吹起葉子來沙沙有聲,膽小的人聽了是很恐怖的。
讀豐子愷先生的散文,他說他愛柳樹除了它姿態美,還有一個原因,那是一般花木都是向上發展,似乎忘記了下面的根。柳樹不同,長得越高,垂得越低,千百條陌頭細枝,條條不忘記根本。
這麼一看,什麼鬼怪都消失了。人的觀點只要輕輕一改,壞的都變好的,像你出門聽到烏鴉在叫很討厭,但烏鴉是一隻孝順的鳥,會反哺父母,啼聲就不難聽了。說得更俗一點,經墳墓或殯儀館,見棺材等於看到錢財,發達囉,那有什麼不吉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