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和米高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漢娜和米高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我在〈人生長恨:目不識丁〉一文說過,BernhardSchlink的半自傳小說《TheReader》,母題是罪與罰,關係一個民族「共孽」的記憶與陳述。子題說文墨不通之害,講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寧願處處吃虧也不肯承認自己是文盲的淒涼故事。《TheReader》的內容,書商還另有話說:Hailedforitscoilederoticismandthemoralclaimsitmakesuponthereader。也就是說此書以「不露骨的色情描述與道德訴求見稱。」
話說米高(MichaelBerg),十五歲,中學生,患上肝炎。一天放學回家,嘔吐大作,弄得一身都是污物。他身體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扶着路旁大樓牆壁喘氣時,有女子一把拖着他往屋子的後院跑。她開了水龍頭,先給他洗手,再合掌注水潑到他臉上。等他用手帕擦乾臉後,她指着水龍頭旁邊的兩個水桶說:「你拿一個!」她自己也拿一個,注滿水,把走道上的嘔吐物清洗一番。
她抬頭撥弄衣服時,看到米高在哭,有點吃驚,連聲叫着:“Hey!Kid.”Kid是孩子,粵語稱「細路」,比較親切。女子跟着擁細路入懷。米高比女子高不了多少。她摟着他時,他感覺到她的乳房壓着他的胸口。細路淚停後,女子一手挽着他背包,一手拖着他送他回家。女子叫漢娜(HannaSchmitz),三十六歲,電車售票員。
米高回家向母親說了經過。母親說,你得省下零錢買些玫瑰謝謝人家呢。果然,中學生身體好轉後就帶着花去找漢娜。售票員正在廚房熨衣服,細路坐在旁邊等候。漢娜拿出內衣褲出來熨時,他本來不敢正視,但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坐着無聊,他仔細的打量了眼前這個女子,金髮垂肩,高額、高顴骨、藍眼睛,眉目有堅毅之氣。米高覺得漢娜很美,很性感,雖然怎麼美,怎麼性感,一時無法說出來。
玫瑰花送過了,謝謝也說過了,可是米高對漢娜的思念,無日無之。一天起床,睡褲濕了一大塊,決定再跑去看她。她剛下班回來,看到他在門外等,就吩咐他幫忙將煤塊從地窖搬上來。細路手腳笨拙,弄得滿身是煤灰。漢娜在浴缸注滿了水,讓他洗澡。以下是引文:

……她站在浴缸旁邊,雙臂張開捧着大毛巾。「來吧,」她說。我背着她站起來,爬出浴缸。她把大毛巾從我背後包裹着我,由頭到腳給我擦乾。毛巾掉在地上。我動也不敢動。她站得跟我這麼近,我感覺到她抵着我背部的乳房和頂着我屁股的小腹。她也是光着身子的。她雙臂摟着我,一隻手按着我胸口,一隻手握着我勃起的那話兒。
「你到這裏來,還不是為了這個?」她說。
《TheReader》全書,夠得上稱為coilederoticism的就是這短短的一節。自此以後米高經常來看漢娜,兩人造愛後就一起在浴缸洗澡。每次見面,米高都應漢娜的要求唸些文學名著給她聽。他們雲雨時,作者簡直視而不見,二話不說,毫不寫實。因此除了上述引文外,《TheReader》全書都是「潔本」。以故事結構來看,漢娜這個阿姨色誘良家細路這個情節究竟有無需要?三言兩語交代不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性的「洗禮」外,漢娜還是米高心靈成長的agent。他從她的身世慢慢領悟到,身為德國人,自己手上雖無血腥,也得承受納粹黨人作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