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哥,你好 - 蔣芸

東哥,你好 - 蔣芸

那家七十多年歷史的梁蘇遮記關門大吉後,他有份的這家和興行便算是碩果僅存,超過四分之三世紀的老字號了,十七歲入行至今他已年近八十,生平只打過這份工,從學徒到股東。最近這四年進出醫院,大手術動了幾次,藥物與治療便是他的三餐加下午茶,一開始連醫生也嘆一口氣搖頭不語,但他卻奇蹟式的存活下來,而且在日漸進步之中,如此頑強的鬥志亦可謂異數,跌破了一地專家眼鏡。
名符其實的在江湖長大,為了彌補早年失學之苦,他讀書、看戲、看展覽,有多餘的錢更愛收藏畫作,後來兩個孩子出國經費,全靠畫的增值。
愛朋友、愛靚酒、愛旅遊、是他們夫婦的生活主題,有幾回跟他們同行去紅酒之旅、豪華郵輪、美食野味之旅,只見他倆健步如飛幾小時,面不紅、氣不喘,可憐我跟在後頭上氣不接下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早泳不間斷,確是日子有功,病中的硬淨,何嘗不是一早打下的底子。那些年每回車經深水灣海灘,總要停下來向那一大班以東哥為首,一起去旅行的朋友們問候打招呼,其中有大巴、小巴、計程車司機、有裁縫、魚販果販,還有大狀文員、銀行界白領、上班族、家庭主婦、退休人士,好一個香港地的縮影,都是安份守己的社會中堅,東哥永遠只是咪咪笑。友善而親切,在他眼裡,男女老少,什麼身份階層都一樣對待。
沙士襲港那年,某次午餐後,他要去收數,我、韓老總、韋基舜吃了人家一餐好酒美食,不好意思,自告奮勇相陪以壯行色,那知地址上一連幾家的店舖早已關門大吉,不知去向,剩一家快餐店老闆甫見他則大吐苦經,差一點開口度水,東哥只好收起賬單苦笑,老派的他還頻頻對吾等說抱歉。
看到他被人走數太多,心生一計,說服他不如也打開店舖做直銷,他那禮頓道的店跨足兩條街,有如恒生銀行的格局,動之以種種利,他只笑笑口,不言不語,直到過了些時日,門口聚起了顧客,才知道他果真聽了進去,還能採納老友之言也,雙管齊下的和興行,果然大有起色。
向他取貨的餐館,永遠做得成他的生意,中環與時代廣場的那家梁山泊,羊鞍羊排以好幾倍價格的列在餐牌上,他總是說:人家是煮得好,值得、值得。
如今見到他的店門口日日大排長龍,只覺得與有榮焉,家庭主婦、白領麗人、單身貴族、上下班回家吃飯的族群多了起來,尤其在金融大海嘯的日子。而他仍在半好半不好,半醒半睡之間掙扎,若他有知,必定贈我好酒與牛排,來酬謝當年這麼好的先見之明,其實,我們這批有幸與東哥結緣的酒肉朋友,永遠支持著他,還有心力交瘁但韌力驚人的東嫂,只希望東哥快點好起來,能安享人生晚景,這才是最大的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