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前的小女孩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站在門前的小女孩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眼前的瑪加烈.艾活(MargaretAtwood),像個溫順婦人,那像冷冷靜靜寫《盲刺客》(BlindAssassin)的作家。
這個下午,祇談一首詩,一首短詩,〈門〉(Thedoor),一頁紙就夠,剛好把那首詩分三大段放好。主持扮「無知」,提出問題:「這首詩有沒有深層意思的呢。」
作家回應:「一首簡單不過的詩,一目了然,不用往下掘,找尋什麼意義的了。」
人到老年,作家返璞歸真,〈門〉暗示人生來到了這一步,那不可預知的死亡,已在等待。回顧前塵、家庭、生活瑣事、丈夫、孩子,都一一遠去,接受即將要到來的下一步。回憶美好時光,享受簡單生活的喜悅:陽光照著,與丈夫一起吃早餐、洗碗碟、寵愛年幼孩子、閱讀、看電影。
然後,隨着黃金歲月消逝,出外散步也感到有點吃力了,離家過獨立生活的孩子偶而打電話回來問好,屋頂要維修了,冬去春來,愛犬老去,走到生命盡頭,以前會再養一隻,現在不了。花園不去打理,是吃不消了,晚上有暖暖的被子,卻午夜夢迴,驚醒了。門開了,門關上了。總得接受,該是時候,便踏進那黑暗中,門關上了。
沒有什麼好解釋的,這個下午,不談小說,不談創作,就說說這首詩吧,反正出席的都人手一頁,紙上印著這首詩,說這首詩好了。
十年前看《盲刺客》,我試譯了其中一段回憶:「一抹棕色的雲擱在燦爛的天空,像烙黃了的雪糕,遠處閃着亮光的水影,沉沒了,卻仍生光輝。」不也有著詩的筆觸,意像可比〈門〉更豐富。
艾活也寫隨筆,近作《歸還》(Payback)說的不光是欠債還錢,我們到這世上來,是要「還債」的,人情債,對自然的債。到了時候,都得還。《石頭記》裡說的也是還債,黛玉把一生淚水還給寶玉,皆因前世黛玉為絳珠草時,得蒙赤瑕官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其後絳珠成仙,她要下凡,皆因神瑛侍者要下凡,絳珠說的一番話,應了《歸還》主旨:「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艾活或許沒看過DavidHawkes翻譯的《紅樓夢》(即《石頭記》),前世債今世還的深層意義,或有相通之處。
詩集《門》的封面是一道由艾活填上顏色的木門,門前站著一位小女孩,那是艾活在四十年代末拍下的生活照片。小女孩快高長大,仍要穿舊衣服,衣不稱身,因為附近並沒有服裝店,看起來卻另有一種味道,鄉村小孩,看來更可愛呢。六十年過去,印證了作家「返老還童」的過程,經歷了人世種種,還是童年最好,站在門外的小女孩,與○九年三月十六日所見的,看似屬兩個人,卻又有相似之處。
當年有人告訴艾活,她擁有「美好的骨頭」(她的另一本散文集,就叫做《好骨頭》(GoodBones),她回應:「我關心的是包着骨頭的會是什麼。」艾活對「情欲,容貌更關注」,「骨頭不過是支架而已。」
眼前的一道門,門框也是支架而已。從裡面走出來,會看到些什麼,會經歷些什麼呢。各有各的際遇,然後,那一天,「門又打開了/裡面漆黑一片/有那麼多級往下伸延/但為什麼有光照耀/是水光麼/一無所懼了/踏進去/讓門關上吧/」

我們都會老去,自然定律,逃脫不了的。這個下午,艾活顯得氣定神閒,短短幾句回應,機智而又不落俗套,到了這把年紀,自能隨心所欲,沒有什麼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