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塗掉紅塵,削盡蕪穢,不著一字已滃滃然渲出防波堤,渲出橋墩和浮標,渲出黑礁上綠得亂人心的春藻;千百回的往復,對舷外潮音,對附於紅塵白霧間那橫生的枝節,原來早變得麻木;麻木,原來是結了痂,厚得不堪示人的悲哀。船艙,開鍋似的,鄉佬聒噪,賭徒幹娘,電話頻響,照舊沸沸揚揚。「沼澤中湧出戴盔甲的烏合之眾,有寄生蟲,有龍蝦,都是粗暴、神秘的甲殼動物。」J.M.G.LeClezio《訴訟筆錄》(Leproces-verbal)開頭一段話,還真應景。一九四零年,Clezio生於法國,六十八年後,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書說的,「是一個不甚清楚是從軍營,還是精神病院出來的男子的故事。」主角阿當.波洛不是對窗喃哦,就是頻頻給一個女人寫信:「多虧了你,米雪爾,因為你的存在……我與塵世才有了唯一可能的接觸……你常到城裡去,置身於十字街頭,置身於閃光信號燈中……你認識一個瘋傢伙,孤獨一人生活在一座廢棄的房子裡。」生活與生存,譯者多不斟酌。
兩年前《文匯報》評陳德錦小說:「回望,亦是一種懷舊的情結。但《盛開的桃金孃》,懷舊沉浸在一片濡濕的憂鬱之中。」這束《桃金孃》我一併帶了上船。「生活受挫的大學教師金海空來到澳門,在他如精神病患般喃喃自語的自述中,慢慢陷入他對小學同學麗雅的回憶。」書評說。《訴訟筆錄》同樣是「精神病患般喃喃自語的自述」,但阿當的「喃喃自語」通過揚聲器,撼動人性荒野。
金海空歸鄉,途中海上霧生,「把窗外一些島嶼籠在輕紗一樣的煙霞裡。此行與這景象有一些相似:前景確實變得模糊。」大學教師要窩進童年夢土療傷,盼著一場「前景」;我反其道,隔三差五搭雙體船回香港看店。在船頭放目,在船艄低眉,見識,自是不同;水淺河淤,螺旋槳搧起的沉渣,飼肥一眾囂惡「甲殼動物」,養殖場本來不宜垂顧,更不該妄生遐想。《盛開的桃花孃》較拙作《花渡》成書早,德錦追尋的,我追悼的,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同一個小鎮。
一九六三年《訴訟筆錄》出版,法國人遠視,我兩歲那一年,Clezio就描出常人陷身濁世的孤絕。濁世像泥塘,像船艄洶湧的積穢,除了「戴盔甲」的賤物,誰會視為樂土?四十年過去,另一個沼澤漚出來的寄生蟲,一堆堆,挾噪音、臭味、病毒,早佔據理性的領域,腐蝕文明的防線。不是前瞻,就是回首,因為「活在當下」太難;當下有一艙的痰唾。霧,白得悚人。Clezio筆下的「瘋傢伙」,會不會怯於這重白色恐怖,才「變得充滿敵意,殘忍不堪,四肢長滿了毛」?恐怖和製造恐怖,從來化人為獸。
「我的牢獄,我出不來;但是我喜歡數沙子,給每一粒沙子起名字。」數沙子,是阿當「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面對野蠻的死死糾纏」的上策。大城易手,生活在萎縮,說人話的場合,不住消減。《訴訟筆錄》扉頁引《魯濱遜漂流記》警語:「我的鸚鵡,彷彿是我的寵兒,唯牠獲准說話。」人,自矮為鸚鵡,固然可悲;更可悲,是扮禽鳥,早不是偷生之途,是成龍捷徑。《莊子.逍遙遊》:「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芥舟,已駛離身後那湫隘之地。德錦自言澳門的桃金孃春天開花,但愛情故事發生在冬季,於是:「盛開的桃金孃,變成了對一段已經過去了的燦爛時間的想像。」懷舊,懷的到底是水變餿前返照的脈脈霞光與雲影,而天,晃眼黑了;海客喃喃,原來盡說著靠岸前,煙濤微茫中那一座矗於文學苦海的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