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針:我是中國人嗎? - 孔捷生

探針:我是中國人嗎? - 孔捷生

筆者上篇關於圓明園一文,引來一位讀者質問:「你是中國人嗎?」由於對方絕非「五毛黨」以及「維園憤伯」,我願意作如下回應──
李怡評論「獸首假拍」時說:「如果要筆者在做一個正直的人與做一個中國人之間選擇,筆者寧可不做中國人。」其實這也回答了那位讀者對我的質問,每個人都應首先自問:我要做甚麼樣的人?然後再問:我要做甚麼樣的中國人?
火燒圓明園那個時代,許多人由不知亡國恨而漸知國恥,連滿清皇室都有點悔悟了,逃亡的咸豐帝病死於熱河,西太后慈禧和小叔子就聯手把主政的肅親王、怡親王等顧命大臣或殺或廢,這場辛酉政變揭開「洋務運動」之歷史新篇。
洋夷的認知也隨着時代進步,他們過去只認為清王朝蒙昧野蠻,火燒圓明園就是懲戒中國皇帝。而今英法人民絕大多數都對當年的殖民擴張有負罪感,火燒圓明園正是帝國主義的野蠻行徑之一。
再觀今日動不動就「代表所有中國人」愛國狂,其心智反而逆時針發育,豈止不如洋務運動的曾(國藩)李(鴻章)和百日維新之康梁,竟連光緒和慈禧太后都比不上了。至少那些歷史人物都知道我朝蒙羞受辱,乃因大清有病。而今在響噹噹的「中國人」大號之下,罪惡與恥辱自己都沒份,全是人家的。當年在圓明園虐殺西方談判使者,和目下酷炫「愛國」的蔡姓商人,都是不按遊戲規則辦事,還要以此「教育世人」,這般毫無恥感和罪感,怎配當「負責任的大國」?
又聞論者曰:比起火燒圓明園那陣,今天中國人民覺醒了。此說甚有道理。民族國家觀念正是晚清到民國激蕩的歷史演進形成的,人民和國家的親緣,卻不僅在血緣和文化認同,更在於兩者必須是利益共同體。大清子民對火燒圓明園漠然處之,在於那座園子和整個國家都不是他們的;文革中,大規模毀滅人類文化財富,人民追隨「破四舊」赤潮,至少不敢忤逆,亦在於國家不是他們的,人民只是依附在國家機器上微不足道的齒輪和螺絲釘。
今日「覺醒」的中國人,對一百五十年前圓明園那把火牢記於心,但去年甕安焚城與今歲元宵央視大火,坊間大眾卻是舉手加額,奔走相告。試問他們和官衙是利益共同體嗎?那些質疑別人「中國人」資格的更正宗中國人有沒有想過,圓明園倘若沒有被燒,他們真能進得去嗎?它原是皇家私園,以後只怕仍是。中南海既係中華文明暨人類文化的財富,老百姓見識過嗎?本來我朝大可以建造超豪華的黨政府邸,管它「大褲衩」或「大褲襠」,只要把中南海讓出來,老百姓都誠心擁戴。豈知連卸任六年的江主席都賴在中南海不走!
我是中國人嗎?只要世上還有對種種罪惡和不義抱有羞恥心的同胞,還有對現代公民的權利和尊嚴的不屈追求者,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孔捷生
逢周一、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