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港台第一次訪問黃春明,帶去的幾部他的著作,《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拉,再見》、《鑼》和《我愛瑪莉》,黃春明逐本簽上他的姓名,多加一行:敬請指教。又送上一張他自製的地址卡片,是他在台北市士林的住址。七十年代第一趟看黃春明的小說,那時他被歸類為鄉土作家,他的作品耐看,其中又以《看海的日子》最能打動人心。
二十年過去,這二十年來已沒有看他的小說了。沒想到○九年三月二日竟然會在歡迎他的飯局上見面,為港台訪問這位駐校作家,先見個面,接著而來的訪問,或會擦出點火花來。
台灣的鄉土作家,經歷了好幾個階段。葉石濤的《台灣鄉土作家論集》提到日治時代的本土作家,以日文或中文寫作,包括楊逵、吳濁流,戰後派的代表人物是鍾理和,他「長年和貧困、肺病搏鬥着」。接著是鍾肇政和鄭煥,他們所寫的是「從農業結構逐漸改變為初期工業社會,因此他們的作品世界裏時而也會出現謳歌農村社會的抒情性的發洩。」第三代的作家「在漸趨豐盈的物質生活中受了較完整的各階段教育,開始反省工業社會帶來的弊害以及精神生活的貧困,尋求民族文化傳統之根。」葉石濤提及的作家包括林海音、林懷民、季季、七等生,而不及黃春明。
五、六十年代開始創作的黃春明,他的《兒子的大玩偶》,「描寫低收入階層的生活」,《看海的日子》,描寫花蓮妓女的卑微,卻活出女性的尊嚴來,和應葉石濤所講的「他們關懷的是本地現實生活的各層面」。「他們反對經濟侵略和新殖民主義」,《我愛瑪莉》是黃春明離開鄉居生活的羅東,搬到台北後對崇洋者批判之作。
說喜歡黃春明的小說,其實是喜歡他早期的作品,《蘋果的滋味》大概是最後的一篇了。故事的象徵:台灣七十年代經歷了台美斷絕邦交,來自美國蘋果,儘管好看,吃起來卻是「沒想像那麼甜美、酸酸澀澀,嚼起來泡泡的有點假假的感覺」。還是他早期小說,筆下鄉間小人物更能觸動人心。
八十年代後再沒有看黃春明的作品,台灣的現代文學已走出另一種光景來。八、九十年代冒起的作家,沒有崇洋不崇洋這回事。黃春明返回老家宜蘭,重新肯定本土文化,田野採訪,編歌仔戲,繼而向兒童繪本,劇作進發,他找到新的方向。
○九年三月二日晚再見黃春明,眼前仍是二十年前的印象,是看過他早期作品後的印象。二十年前他大概整天在太陽底下工作,搜集資料,很有陽光氣息。二十年後,整個人白淨了。推門進入宴會廳的時候,有此錯覺:戴天回來了麼。他的頭髮、眼鏡、圓圓的臉,竟與十二年不見的戴天有幾分神似。
沒有免費的晚餐,出席的人都得站起來,講幾句與黃春明有關的話,與他的交往,對他作品的觀感,各人皆說出一段淵源來,儘都是讚美之詞,卻該是可信的。黃春明開朗,好客,自能相識滿天下。我實在沒有太多的話可說,儘管他的著作不少,在各大書店找了好幾天,祇找到一本他編寫的《眾神的停車位》,是他進駐東華大學當駐校作家的成果。裡面刊登他的一篇〈眾神,聽著〉,仍是黃春明一貫的風格,二十多年前看他的作品的感覺,又再湧現了。
那是來自台灣的水果──鳳梨,香甜的滋味,一如黃春明的文字,來自他獨特筆觸,寫鄉下人,把春木,一個活在現代社會,卻又相信滿天神佛,活在一個屬於他的想像世界,自得其樂。
這樣的人物,這樣的鄉土,其實已不是四十年前的人和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