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都做得對。《小團圓》確實不適宜在一九七六年出版,且不說胡蘭成可能借書納福的外在因素,為虎作倀不但不值得,更有身敗名裂的危險,尚未經過《色,戒》洗禮的天真張迷,乍見偶像的心狠手辣可以去到如此極端,弱小心靈也一定承受不了,輕則需要服用鎮定劑保持平衡,重則集體過檔瓊瑤陣地。不要忘記,那是毛澤東駕崩、文革結束、唐山大地震的一年,許鞍華《傾城之戀》的范柳原和白流蘇尚躺在電視台的搖籃吃奶,淺水灣酒店拉拉扯扯的傳奇普遍被視為羅曼蒂克,步伐比讀者快半世紀的作者假如忽然現身揭露血淋淋的真相,領情的肯定接近沒有。宋淇極力勸阻,不但盡了朋友和經理人的義務,簡直是所有張迷的守護天使,保障了我們理智與感情發育的空間。
但是到了今天,大家已經飽歷驚嚇,文字獸有《同學少年皆不賤》打底,清楚瞭解姑奶奶手術刀的無遠弗屆,附庸風雅的電影觀眾也欣賞過梁朝偉湯唯疑似打真軍,增長了男女身體拼砌洛可可風圖案的見聞。連焦媛都若無其事扮成草根西太后演《金鎖記》,海報還揚言「最壞的時代做最壞的事情」,此時不團圓尚待何時?宋以朗甘冒違背遺囑罪名,毅然決定將手稿付梓,無疑造福讀者,文學史遲早會頒一枚騎士徽章表揚。這是本一翻開就教人魂飛魄散的書,一面讀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墮入不見底的夢魘。很少有作家肯這樣暴露自己的冷和殘酷,不稀罕任何體諒,更不屑廉價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