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蔡姓商人以天價拍得圓明園獸首,旋即拒絕付款,從而把這宗一波三折的公案演成一齣愛國壯劇。
套用憤青的煽情句式──凡是中國人就要如何如何。說到「火燒圓明園」,凡是中國人都要記取大清帝國昏聵蒙昧的恥辱。圓明園正是關押「通州談判」英法代表的地方,不管西夷怎樣意圖攫取在華利益,總歸「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孰料英法使團成員被酷刑折磨得死的死、瘋的瘋,有的大卸八塊,有的屍骨無存,《泰晤士報》記者鮑爾比死在牢裏,發臭三天才拖到荒郊餵野狗……
依照《萬國公法》,此舉必得嚴懲。如何報復?火燒圓明園是英國人的主意,不過現今鬥志正酣的愛國者千萬不要轉移目標,因為法國公使更狠,他提出燒皇宮,連英國人也勸止,說圓明園是我們使者受虐待的地方,它又是皇帝私家花園,就把它平了吧。
於是英方通牒有「拆毀圓明園」一款;法方通牒則提出:要歸還康熙年間以來各地侵吞和夷平的天主教堂,以及神職人員的墳墓、田產、房產──看來不獨英法帝國主義掠奪過吾國,中華「帝國主義」也欠下人家的賬。畢竟康熙、亁隆、嘉慶三朝,來華西方人俱非「侵略者」。
不管如何,圓明園付之一炬。英夷事前廣貼安民告示,預告放火燒園的日期,堅稱這是懲罰皇帝,和老百姓無關。大清子民果然漠不關心,更有龔半倫(龔自珍的兒子)之類的「反體制」孽子引領夷狄去放火,刁民趁火打劫不在少數。怎似今日,「中國人民的感情」動不動就受傷害,好比主子受辱,奴才的子孫都要替主人永遠牢記。可知美國獨立戰爭後(延至一八一二年,英美戰爭再起),英國軍隊佔領華盛頓,還縱火燒過白宮和國會大廈呢,這等奇恥大辱,美國人民的感情不知要被「傷害」幾百年?
再說火燒圓明園是「浩劫」嗎?園內值錢的只是皇家私人珍寶,那座園子是西洋工匠二手舶來品,幾乎等同於現時中國大陸到處建造的偽名勝。說到獸首噴泉「水喉」,更不值幾何。及至大陸律師團敗訴,國內有人道出:那兩個水喉頂多值十幾萬(並非歐元,只是人民幣),別以為這是「酸葡萄」心態,此乃行家大實話。誠然,兩個獸首水喉一經炒作,中法兩廂各得其所。這邊收穫了一片「愛國紅心」,法國收藏者也因這番國際擾攘而令獸首增值。
說到大陸賀歲片《非誠勿擾》,怎比得蔡氏商人在佳士得拍賣行「非誠而擾」的攪局來得叫好叫座?喊出天價而又拒付,堪稱妙到毫巔的「愛國行為藝術」,本身就比那兩件破銅爛鐵值錢得多了。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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