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戲之死 - 陶傑

大戲之死 - 陶傑

政府怎樣「推廣」粵劇?
六十年代,粵劇在香港有市場,翻山越嶺的廣東難民,在豪宅打工的順德媽姐,粵劇的聽眾和觀眾,是那個舊時代的過來人。街邊的寫信先生、工廠的縫紉女工、在工人房熨衣服的女傭,有手工業的社會,打發天荒地老的手作坊歲月,大陸在「文化大革命」,有一部原子粒收音機,就有粵劇。
所謂「港英」,何曾着力「推廣」過粵劇?只須告訴英國人:粵劇是CantoneseOpera。英國人不明白粵劇是怎麼唱的,但他懂得什麼是Opera。殖民地總督、布政司、警務處長,都來自西洋歌劇的文化背景,他知道這樣東西,他不必花錢來「推廣」,讓小市民在悠閒中仔細聽,精神有了寄託,不會起來造反。
所以粵劇反而在「港英」時代最發達,中國的嶺南傳統戲曲,「港英」反最懂得保護。今天「中國人民當家作主」了,粵劇為什麼沒了呢?
責任不在「港英」,問題就是出在「中國人民」自己身上,這一代的人鄙視中國傳統的優閒的文化,要搵食、要賺快錢、要在最短的時間炒股票套現,香港告別了針線、熨衣服、用一把扇子煽火爐煲湯的舊時代,「中國人民」鄙視中國語文,他們沒有時間聽完一支足本的《火網梵宮十四年》──「梵宮」是什麼,你去問問自稱很「愛國」的青少年,他答不上來──沒有能力鑑賞唐滌生先生填詞的文采。一句話,當家作主之後,拆毀自己的文化,比什麼港英之類的更亁脆。
粵劇有沒有前途?你看油尖旺一地的中國電車男,扮相像《死亡筆記》的奇拿,衣飾像玉置浩二,看課長島耕作,吃日本壽司。羅便臣道的名校家長,讓子女學鋼琴,考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文憑試。讓小孩拉二胡、唱大戲?Comeon,問一問擁有MIT學位的曾俊華司長、行政會議召集人和中環的CEO,他們會不會把自己的子女往火坑送?
粵劇隨着殖民地管治,一齊結束,是很自然的事。「港英」還能欣賞粵劇。還記得港督心情好,叫幾個政務官粉墨登場,穿袍戴甲,用英語來唱大戲,在港督府表演給主人看嗎?英國人不懂粵劇,但他至少有一點好奇,唱什麼,用英文翻譯出來,看見一張黑紅臉、另一張「白鼻哥」,都是平時供自己使喚的一眾「天之驕子」,他呷一口格雷伯爵紅茶,強忍住爆笑。看,粵劇就是這樣「保育」下來的,今天玩完了,除了怪「當家作主」的中國人民,哈?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