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後 - 陶傑

事 後 - 陶傑

男女之間一切麻煩,都從做愛完畢之後,男人即刻側過身子,倒頭大睡開始。
不但是掃興,更有點侮辱。在這一刻,女人永遠有做妓女的感覺。像剛看完了一齣蕩氣迴腸的電影,女人是喜歡留在座位上靜靜地欣賞音樂的尾聲和字幕工作人員名單的那一類最知識份子的感性觀眾,她要你留在身邊,握着她的一隻手,一起細細地回味,而不是擅自離座,自己打開出口大門的那道厚簾子。
對於男人,是「性愛」,性在愛之上;對於女人,是情慾,永遠是情為先。男人以愛為手段,攻關性慾的目標;女人剛好相反,性只是工具,極其量像一把鶴嘴鋤,幾把鐵鍬子,灰水油漆,用來鞏固愛的聖殿。
這是男人在生理和心理上永遠的盲點。男人向女人說情話,是為了得到她的身體;女人付出軀體,是為了填補心靈。男人總是覺得好寃:一場做愛,明明自己是施與付出的一方,像一個地盤工人,工作完畢就要休息。
對於男人,只有賭馬完畢之後,才需要賽後檢討,建築工人下午六時收工了,還要留在工地,圍坐一圈,開一個關於巴洛克風格和樂可可建築美學比較的研討會?全世界都沒這樣的事。
女人的問題是,在情慾之後,還要追求所謂情懷。在午夜的激情之後,在黎明前的脆弱時刻,女人要男人陪他一起醒着,做愛做愛,做完之後,女人就要愛。黎明前的時份最溫柔,再八婆的女人,在這個時刻,聲音也會降八度,從她中學時的一個宿友的二三事,初戀情人對她幹下的一些惡行,上一次去曼谷東方酒店嚐過的一碗冬蔭功,到她的母親告訴她的一個關於三姨媽的笑話,你可以一面聽,一面腦子裏想着明天的股市會開幾多點以分神,但不可以睡過去,用鼾聲表示拒絕分享。
做愛之後,女人在暖洋洋的被窩裏沒完了的瑣談,像在不斷啃着的幾十樣零食。她們享受零食,往往比主菜更甚。男人要練就的本事,不止床上功夫,還要在床後強撐着的清醒,大江東去,淘盡了浪花,但女人還要你慢慢地退潮,用白浪的鑲邊,來回揩擦着她一起平伏的淺灘,摩挲她的礁石,你不必答話,但不可以睡去,女人像嬰兒一樣享受這種搖籃裏的感覺,最後她也垂下了睫毛,歸向沉寂,這才是你該躡足起床,在床頭摸回安全套包旁的車匙的時候。你穿好衣服,回望她,她睡着了,像一泓靜美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