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發明了「忘憂藥」,據說吃了可以幫人抹掉痛苦記憶,驅去腦子裏的創傷經歷,回復一個快樂的人生。在講到痛苦記憶的壓力指數時,最高的指數一百是「喪偶」。而這正是我現在受到的痛苦壓力指數。如果有「忘憂藥」,我會服食嗎?
我不會。我不願把痛苦驅走,不願把這個「憂」忘掉,不錯,我必須回復正常,去過自己的日子,但我不能犧牲對過去的記憶。對我來說,儘管記憶中的甜蜜部分也已變成了傷痛,但對記憶不離不棄,是我對人生的堅持。沒有這份堅持,再快樂,也如行屍走肉般沒有意義了。
人類活得比動物要累,而且不快樂。一隻狗,每天追着自己尾巴,可以不斷重複而快樂,不會厭倦。但人有語言,有思想,有記憶,不願老是重複一些簡單動作並以此得到快樂。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誰叫我們是人呢?
李白說,「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憂,其實正是人類進步的動力,曹操的「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沒有憂,就沒有他的《短歌行》,就沒有他的雄才偉略。
被中國讀書人視為典範的范仲淹,在他的《岳陽樓記》中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沒有憂,就沒有范仲淹,沒有《岳陽樓記》,沒有許多讀書人、文化人畢生從事志業的動力。沒有苦悶,就沒有文章,如果我忘了憂,也就等於忘了自己,這一輩子白活了。我的解憂之道,是要「不以己悲」。所以開始寫「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