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教的特質 - 鍾偉民(石販)

邪教的特質 - 鍾偉民(石販)

四顧無人,鹹菜頭脫掉三角褲衩,蹲下來,照舊不掩上廁格的門。他愛一邊使勁,一邊抬眼看門後小窗框住的風景,春暖,簕杜鵑越牆開了,鄰舍簷頂僭立的十字架,忽然攪得漫天的白雲絮亂。宿便,怎麼總拉不完?他眺著簷頭這神聖的一橫和一豎,這些年,每趟出恭,他就問自己:「為什麼是我瞻仰著這東西大便?而不是這東西瞻仰我大便?」鹹菜頭有一個夢,他要騎住這座城,騎住蒼生,屁眼轟然洞開,讓大糞挾急風惡雨,撒落人世……回過神,他反手取下擱在水箱的一冊《上帝吃不吃自製的臭蛋》,書快讀完,臭蛋,暗喻邪教,其中「提防臭蛋」一節,闡明邪教的特質。
一、開山立派難,妖人多吸附較開明的教派,但另行聚眾結社,節外生枝,生枝者言行,明顯背離教義,以鼓動、煽惑為務,趨向極端,逐漸在原生教派的皮肉上脹成「毒瘤型邪教」;或擷取教義,粉飾乖行,用刻意曲解的「真理」,招攬弱智者,慫恿弱智者按一己愛惡行事,一旦勢大,原生教派即難以掣肘,受其拖累,要是附骨吸髓的「毒菌型支派」夠多,盲光會、仇禍社、愛西堂等失控滋生,則連原生教派,也會急劇敗壞,淪為專養腐蛆的「特大邪教」。
二、邪教不包容,不寬恕,不忍耐,不求真,不作有益的事;極端者,會糾黨干政,或威逼,或施壓,要政府立法害人,趕絕隨意界定的「非道德者」,以彰顯不包容,不寬恕,不忍耐,不求真,不作有益的事的本相。煽惑,製造輿論不得逞,勢力再大,則會發動聖戰,踏著一地屍骸,仍舊宣稱:我輩蒙主寵幸,一向追求的,是真和善,是愛與和平。
三、文明社會,講人權,講普世價值,包括讓教徒,或邪教徒,有結社集會自由;邪教教眾,卻會反過來,在文明制度庇蔭下,瘋狂腫脹,以自視為聖潔的膿血,淹沒非我族類,包括「道德者」和「非道德者」的自由和人權。

四、宗教領袖謙和;邪教教主卑劣,奉上帝之名,行鬼蜮之事……「好!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鹹菜頭掩卷長吸一口穢氣,心下冷笑:「我邪,你奈我何?大解完,我從不揩屁股。夠邪吧?可穿上褲子,誰知道?上帝,會來幫閒插一手?」蹲久了,他扶著牆壁,顫巍巍站起來,這會兒,街上人聲雜沓,「清蒸道德塔利斑!」「捍衞人權,不容病狂折損!」「狂妄一粟,污染信仰滄海!」「偽君子龜縮,真道德抬頭!」口號,晃眼震撼廁間。憑聲勢,樓下最少集結上千人。「羔羊們來得太遲了。」槍打出頭鳥,他盼著這一天,盼著做這一隻鳥。不出頭,何來成就?這幫娃兒,真敢對他動私刑,放冷槍?
「儘管喊!真理,是你們扣著;但強權,在我這裡!」居高臨下,鹹菜頭好生感激這群下等人,肯不辭勞苦,為他的暗影會造勢。他嚥了口涎沫,沒忘記邀了一個女教友飯敘,想到舉箸前一起垂頭謝主賞菜,她卻不知道他褲襠裡有一片泥沼等她跋涉,他就興奮得全身發硬。「等誤解我的可憐蟲散了,我就來。」他發了短訊,扔下電話去梳洗。臨鏡照影,他頓時愣住了。那一臉的橫肉稜角,拉撒之間,竟長滿鳥毛!鎖骨以下,還是黑瘦嶙峋一具裸體,但頭上,褐羽翛然,鴞目瞿然,「怎會是一副鳥樣!」他要說話,但鉤喙開合,只能「呱爸呱媽」一疊聲喧噪。己丑年春的這一天,鹹菜頭局部羽化了,終於,成為人不人,鳥也不鳥的一頭惡鵰!
(《道德塔利斑最風光的一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