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羽毛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漫天的羽毛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文友在留言信箱問:「有關那一個講法,是不是真的。」
許久沒有聽到有關的流言蜚語了。文友不是愛說是非之人,也不是愛道聽途說的。這一趟,大概忍不住,想知個究竟。我的回應是去看《聖訴》那套電影,看看神父講的一番道理:有一個愛搬弄是非的人向神父告解,說他的搬弄是非傷害了一個朋友,問有什麼辦法去彌補他的過失,神父著他到屋頂敲打枕頭。枕頭破了,裡面的羽毛滿天飛,仙女散花,很是好看。來告解的以為功德圓滿,告之神父。神父說:「你去把所有的羽毛都找回來,一條也不可少,散出去的羽毛收齊,你就會被寬恕,你的罪過也就被洗清了。」
想起馬前潑水的典故,覆水固然難收,散開的羽毛恐怕也收不回來了。
愛說是非者,認定自己是站在道德較高的那一方,往「犯錯」者擲石,他代表對,對方則屬錯。而且,愛說三道四的人,說的時候可興奮呢。那樣子的心理狀態,你向他潑冷水,他怎會就此罷休。對有關指控,你否認,對方當然不信。你承認,是不盡不實呢。怪不得Epictetus對Gossip有此詮釋:若有人說你的不是,講你壞話,不要為自己辯護,可以這樣回應:他一定不知道我其他的過錯,不然的話,他不會祇講這一點點的。
電影《聖訴》(Doubt)不是要找出誰有罪,誰沒罪。我們誰沒有犯錯呢。曾經犯錯,並不表示下一回會犯同樣的錯,神父有犯錯,修女也有犯錯,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在另一事件會犯錯。我們都愛猜疑,總愛有此推論:他曾經犯過錯,不用說,這一次準一樣犯了。
《聖訴》沒有指出誰是誰非,卻帶出猜疑所帶來的痛苦和傷害。是非散播者已把枕頭打破,羽毛四處飄浮,不知落至誰家,怎去制止呢。謠言一如滿天飛舞的羽毛,每一個撿到一片的人,都會對此羽毛有一種說法,同一件事,會有多個版本的詮釋,一個比一個荒誕,一個比一個精采。法國作家巴爾札克Balzac對是非有此體會:倘若我們把背著人說的那一番話,敢對著那人,當面說出來,我們的社會將不會一樣。
還是背著人說人是非多點樂趣,自己是,別人非,多好呢。搬弄一點點是非,屬人生樂事,無傷大雅。對不少人來說,太陽底下無新事,祇有是非日日新,有等人樂此不疲去把是非傳出去,事情的真相,真正的答案,對他們來說,已不重要。
告之文友,對傳言沒興趣回應,不會說「是」還是「不是」,知道一旦加入這無聊遊戲,將沒完沒了。對於加入類似傳播別人負面消息的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
有說不講講是非,生活會有所欠缺,少點樂趣。因此,公司裡有公司裡的是非,社區裡有社區裡的是非,在封閉社區,是非殺傷力較大,開放社會則較寬容,殺傷力較輕。一般而言,愛說是非者很少敢在當事人面前求證,不想自討沒趣。也知道對方否認承認,都不會影響大局,是非如常傳開去。
有幸成為別人講是非的對象,得有一定的江湖地位才成。對寂寂無名之輩,誰會有興趣知道與他有關的種種。
一位當CEO朋友以為他對人間是非,想得通透,某天他步入茶水間,一班正在數算他不是的下屬立刻「收聲」,他笑著對他們說:「倘若你覺得背著我,講我的是非,會開心些,那就講吧。」他其實不用這樣說的,他離開後,有關他的是是非非會繼續此起彼落。
某名作家對想坐在他身旁的人說:「倘若你沒有興趣講別人是非,那就坐在我身邊吧。」
他身旁的座位永遠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