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三十年,多識江湖屠狗輩,詩友,卻不過數人。三十年,編文選的徵稿,我不理;要小傳,我不寫;要轉載,我說,作不了主;寫了評介要借原文,我推托賣了版權,贖不回那幾行字。賜序?你寫了書,還不會自己吹擂?囂張,是人家恭維;說到底,是怠惰。王良和寫《打開詩窗》,命我筆談,我還是第一趟直話直說了過萬言,還心軟借了他兩幀童年舊照,自毀一貫的惡煞形象。「出門去購物,回家,一屋的青春,就都不見了……曾經,屋裡觥籌交錯,有過那麼一場悲歡離合的盛宴。」我善忘,筵上有什麼菜,與誰同桌,我還得去問良和,自然不敢敷衍。
「煉字,煉句,煉意……百煉之後,自有小成。」作文,我講技法,以詩論詩,本來穩當。吃了雞蛋,最好聽錢鍾書的話,別去認識那隻下蛋的母雞。當然,更別要母雞交代下蛋的「原意」。《詩窗》由「匯智」出版,窗下談藝的,還有黃國彬、飲江、胡燕青和陳汗數人;再有數人,恐怕是「史學」原因勉強糾合。良和客觀,不偏廢,甫出娘胎,已是學者;他肯聽謬論,肯蹲在臭水渠邊披沙揀金;我毛躁,揀金,寧願去金鋪。
有沙質詩人量度自己,宣揚「詩格即人格」,竟自詡雞蛋好,是他作為雞,雞品和雞德夠端方。何謂「詩格」?玄不可解。不可解,就可蒙混。而人格,沙質詩人該熟知一個故事:大概六年前,一對南人北上尋歡,兩南分別得過「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其一,還領了文學綜援去「蛀校」;蛀校詩人的手機,離奇地,存了某女生私人的號碼,卡拉OK房中樂極而無心的一按,淫聲浪語,竟變成了直撥的遙距廣播。女生附耳聽了一夜,心寒齒冷,回校和盤托出,師生們對蛀校詩人割裂的詩格和人格,自然另有體會。「我攬呢個,你攬呢個!」老師厚道,只轉述了一句暗室傳出的「詩」。詩人愛以廣東話抒懷,辯稱「存真」,這一句口語化的肺腑之言,情真欲切,可惜,偏不見容於他們自家詩集。
港大中文學院出的《騰飛歲月》錄了良和《淒美而不可解》一文,「試解」我的舊作《蝴蝶結》,抽絲剝繭,最終解了謎,逮住真兇,竟把詩論寫成一部偵探小說。同書胡燕青寫陳德錦,寫得精細。德錦詩集《疑問》後記說:「……題材離不開推窗所見、乘車所感、季候嬗遞中所想所思。」詩,百煉而得,是文字結晶,也是點滴的,所見所感,所想所思。德錦以海綿喻文章,本來亁硬,不詩意,吸收了意象,變得潤澤,「柔軟得可充當一朵雲了。」德錦老實,說的是「充當」。燕青補一句:「海綿不能裝作雲,只能在某一天真的進化成雲。」雲在青天水在瓶;在天,或者在瓶,是性情,也是命;詩格再高,老實人仍舊沉著,不屑曲學阿世。
我不包容濫竽,遇惑眾妖人,還會拿沸油澆熟,用雙節棍敲死;然而,三十年詩友在自家詩窗下宴客,一盤好菜混了三兩粒魚目,坐不住,總不成就起身掀桌子掃場。「作品的『創作背景』,不算重要;反而『創作前景』,也就是文字,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自焚而燭照人間,才值得關心。」我關心的,向來與良和不同。我是庖丁,愛解牛,尤其解剖病牛,總要揭出死因,阻畜生枉死;起碼,我發揚了「解牛」這一門手藝。良和反其道,經年累月,用心拼接殘肢,要回復牛的原貌,即使發現「牛格即沙格」,浮泛而稀鬆,還是認為:存在,一定有其道理。「解牛」和「拼牛」,從來是兩種不同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