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年大除夕,兩個老頭子在台灣中部南投縣的一個小屋子裏促膝夜談。兩個老頭子都孤獨,兒女都已長大並在國外各自成家,老頭中一個剛失去老伴,另一個老伴多年來均遠在太平洋彼岸侍奉九十高齡的老母,只留他一人在台灣。兩個老頭雖孤獨,但人生從不寂寞,因一生有書本、文字作伴。兩人相識三十年,過去交談總離不開知識、思維、政治識見等範疇。然而,這個大除夕,都不談這些了。談的是過去從不涉及的話題:對家庭、妻子、兒女等等親情的回憶。
兩人過去都很忙,一生分給家庭妻兒的時間不多。除夕夜,他們竟不約而同地講到,過去忙於做學問、寫文章、處理種種事情,當時覺得那些事很重要,非要優先於家務事不可。現在回想起來,其實許多事並不那麼重要,而家庭、妻子、兒女的相聚,過去了就無法追回來,留下的是絲絲遺憾與唏噓。
剛失去老伴的老頭,追憶妻子一生在事業上給他支持,但他對家庭、對妻女,除了提供生計之外,關懷不夠,家務事也少幫忙。家庭擔子是妻子一手挑起的。另一老頭說,自他第一個兒子誕生,妻子就不再工作,全力照顧家庭,兩個兒子長大後,聯同母親向他挑戰,他說自己是孔夫子的產物,即堅持父權倫理。後來,他終改變,在兒子結婚當天,他公開表明要把兒子當朋友,關係有所改變,但已嫌稍遲了。是的,兩人最終都把妻子兒女當作終身朋友,確實是「夕陽無限好」,但臨老也喟嘆:「只是近黃昏」了。
黎智英在這一期《壹週刊》的文章結尾說:「現代人都只重視看得見、數得清楚、量度得準確的事物,反而把看不見、摸不着的親情和快樂拋諸腦後。一定是這樣才叫進步嗎?我們是為快樂而活着,還是為進步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