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己丑春節前到福州去取貨,在機場買了霍金的《時間簡史》當詩集看,物理學解說得清淺,就像詩。年廿三,擺攤的多回鄉度歲,石巿沒往常火熱,倒說不上冷清。粗貨價低,不景氣,在冬陽下晾著益顯低沉而蒼白;不過,福州和北京的壽山石冬季專場拍賣,仍有過千萬的成交,舉世一樣,珍品從來搶手;稍次的,可得擱一擱,等風調雨順。
投資,是長遠事,不像投機,得頂著急風惡雨;投資一塊石頭,跟投資一堆磚頭,是兩樣的心事。譬如說,我在汀九有一間小屋,背山面海,磚頭質優,眼見淺水灣房貴,卻不能連根拔起,扛到同樣背山面海的地皮去圖利;石頭不同,不會折舊,不必維修,南京不賣,捎到北京好了,財主遍地,但寶貝難求。磚頭易出手?得看時機,看一條屋村,有上百,還是上千相若的「單位」。你索價百萬?隔壁三叔樓上六嬸在浪尖上慘嚎:「吉屋半價賤售!」你急謀脫身,三十萬,得再送全屋豪華裝修。
一塊掘性善伯石,形如辭書,美若凝蜜,二十年前充頭名家刻了薄意,危岩病樹之間,一幫老俗物賞花觀鳥,毫無佈局章法,亂如等埋位的臨記,忍不住請王作琛改了;改完,頗不稱意,擱了兩年,雕刻家又精進了,融合薄意、浮雕和圓雕技術,別開生面,描劃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林中精靈沉醉愛欲的情景,奇花怪鳥,變形的胴體,早脫盡一眾國產大師的鄙陋和俗套。別說田黃雞血,像這種天人結合的藝術品,熬過這一時,價值,還是竹子一樣節節高。
股災乍來。客人說,好在災前用幾張股票,換走一方桃花凍。冬季拍賣過了,春暖花開,那方佳石,仍舊能輕易換錢。玩物養志,玩得對頭,就是投資;石癲為我刻了枚田黃《三螭戲錢》,重150克,當年便宜,我玩了七年;月前,癲兄在上海賣掉一粒15克的,已得款人民幣二十一萬。投資,要能等;要鬥,得鬥好,鬥眼力,不能鬥大。
說大,福州上街一片荒地,滿眼破屋,夾道疊著緬甸來的神木斷幹,前店後廠遍是結癭的木墩和虬根裁成的巨屏,五六人不能合抱的古樹,幾下橫切,就是數張茶桌。「你那張才一千年?爺大你一倍,兩千年。咱領導賣官,有人孝敬了三千年的,你祖宗還茹毛飲血,那樹就綠油油在長……」茶桌小氣,直劈好了,一刀快砍,千年巨木,破成兩條長案。鬥茶,過時了,如今是鬥茶桌;鬥酒鬥飯,也稀鬆了,暴富,要鬥餐桌,直鬥得四鄰的森林滅盡;當然內銷為主,外頭文明人看見,會哭的。
壽山石雕,也時有下賤匠人弄虛作大,翻雜誌,見有惡龍鈕「巨章」由吊臂卸到展廳,粗工劣石,見之生厭。圖章,是用來鈐的,這幾噸重的蠢貨,誰拿得起?要炫誇,我把一座山銼成圖章,你頂得順?孬種虛浮,凡事捨本逐末。
回港數天,在店裡聽著淙淙流水響細賞作琛的《仲夏》,深埋黑土的璞質,貫注了能工心血,竟鮮活動人;是很貴的,但不愁賣,擱一擱,又是下一個太平盛世。以前,我說好石頭像「滙控」,說錯了,藍籌不能賞玩,不堪久藏,價值,原來更會暴跌。「眼前鬼卒皆為妖。」簽中眾妖,除了自閹求寵的港奴,玄學神棍,恐怕還包括寫書教人行險,害人傾家的劇毒學者。輕和重,得與失,不是絕對的;霍金說,在月球上,脫手的鉛球和羽毛會同時著地。投資者,也是時候推開那一扇通爽的南窗,看蔭下閒人怎樣投資另一種怡情養性的玩意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