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前,桑曄寫過一本書,書名是三個年份,所以特別記得牢,《194919891999》,記得當時看到雪白的書皮只印着三組數字,心裏格登了一下。桑曄記的是五十個中國人的口述歷史,那麼真實的故事像天方夜譚小說,因為太赤裸裸聽說一直都未能在國內出版,只在香港印行,書肆好像早已找不到了。寫五十個人顯然是因為那年剛好五十年國慶,因此想到又過十年了,如何怎樣的再加上十個人呢?
書出版的那年,我們殺死了千年蟲昂然跨入新世紀,一九九九,風平浪靜,日後的歷史學家看來只會視作無關緊要的一年。不像今年,一開始歷史學家已說是值得用濃濃的筆墨大書特書的一個年頭了。
對於特別年頭的興趣莫過於以前在這裏讀陳之藩先生的文章──陳先生好起來了嗎?他對奇迹年的種種聯想常常讓我覺得世事實在太玄太妙,有些事情說起來是人為努力但誰說不是時勢使然冥冥中早有安排?今年值得大書特寫,當然各有側重,有人說的是下籤靈驗與否;有人說的是金融海嘯後整個國際秩序要重整,中國的經驗和「在想什麼」變得舉足輕重;有人說周年就是歷史迴環,是事先張揚危機。五四九十年,建國六十年,入西藏五十年,六四二十年。你甚至煞有介事說平反六四的方方面面早已安排就緒,目前任何過激的行動反會成為絆腳石。歷史從來都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
中國的故事固然玄妙但畢竟不好編成小說。不怪力亂神,力所能及應該說我們到底想怎麼樣,比如說現在你想說怎麼樣的中國故事,百年滄桑的中國?三十年還是六十年中國?
被封為新左派的或被視為自由派的,都在重寫各自的中國故事。寫過《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的汪暉說中國「去政治化的政治」,認為有必要重新檢討我們對自身六十年代的自我否定,不應簡單地否定文革,要重新理解這一錯綜糾葛的局勢及其對後文革時代的影響。提出第二次思想解放和制度創新的崔之元,引證愈來愈多的經驗,推廣企業和農村走向一種新的集體合作制。甘陽說得明明白白,新中國成立一個甲子了,新中國六十年是一個整體,不宜再人為地割裂前三十年(1949-79)和後三十年(1979至今),不用經濟改革成功來否定前三十年,也用不着用毛澤東時代來攻擊鄧小平時代的改革。六十年是一個整體的歷史,要有一種新的視野和整體性論述。
在這樣的重寫大氛圍中,自由派的老故事難免惹來譏諷,經濟學家茅于軾應英國《金融時報》寫的徵文稿〈我是準確地被打成了右派〉被當作箭靶。茅于軾說前後三十年當然你死我活,「毛澤東搞了三十年的階級鬥爭是空前災難。三十年前中國的一切都被政府或共產黨控制,每個人的飯碗拿在共產黨的手裏,讓你有飯吃就有飯吃,不讓你吃飯,就只好餓死。」
新左派說的像新年願望,右派記的是深仇大恨,不管右派故事老掉牙還是新左派牛氣太粗,我在想,中國故事本來就多,你我的不一樣,你寫你的,我說我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