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情未了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張愛情未了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八一年秋天,參加《中國人》雜誌的文學座談會,會後步行至樂宮樓用晚膳,有機會與宋淇先生走一段路,那天晚上宋先生興致很好,邊走邊說話,他的腿看來不怎樣好,走起路來挺吃力似的。那時我對宋先生與張愛玲的深厚交情一無所知,即使知道了也不會大驚小怪。七十年代看過幾部張的作品,包括她的散文《流言》及《短篇小說選》,都好看,卻不至對她的作品著迷。亦不會對作者有很大興趣,想要多知一點什麼。那時已看過胡蘭成日本版的《今生今世》,對他筆下描寫的張,什麼儘都是「好」,有點反感。
再看水晶的《夜訪張愛玲》,水晶對張的必恭必敬,覺得不可思議,到唐文標也加入編張愛玲文集,張愛玲熱潮開始了。不過,更大的狂潮,則要等到她的離世,鋪天蓋地而來的紀念活動,變本加厲。
○六年某大學主辦張愛玲紀念晚會,說是為張愛玲逝世十一年舉行的追思會。人都離開十一年了,談論她的作品當然可以,卻不用那麼哀傷吧。沒有出席晚會,不想走進那營造出來的傷感場面。
沉勾活動開始了,上海作家毛尖的戲言,她筆下張的「未亡人」上海陳教授把張的早期作品一篇又一篇發掘出來。是張愛玲寫的,看看亦無妨,卻不怎麼樣了。○一年皇冠出版的《張愛玲全集》是最後一趟對張的致意。有這麼一天,不看張的作品,不覺得有什麼損失。這一天已到來,隨著年歲增長,張筆下的世界,變得簡單,吸引力欠奉。
沒想到在六十年代張住的地方與我唸書的學校是那麼近,每天都會路過她暫居之所,她在趕寫電影劇本《南北一家親》。看那套電影的時候,可不知道誰是編劇,電影拍得亁亁淨淨的,卻不耐看,是拍不出南來外省人與廣東人在相處上出現的微妙關係。處境喜劇不好拍,張寫劇本的時候,該沒有想那麼多,幽默感可不是她的強項。即使在街上碰見張,那時可不知道她就是夏志清所說的現代小說佔一席位,作品接近偉大的小說家。
惟一與張的作品拍成電影有一點關係的是《色,戒》。拍香港大學陸佑堂觀眾觀賞愛國青年上演話劇坐的座位,是導演李安著人把近百張長木凳從學校禮堂搬至陸佑堂,為的是這些木凳有超過六十年歷史,緊貼時代背景,電影完結後的鳴謝名單,我校榜上有名,也算為此片提供了道具吧。
水晶另一著作《張愛玲未完》指出張在《流言》說「蒼涼是一種啓示」,而她所寫的,正是「一種啓示」,「所以是未完」的。對喜愛張的讀者來說,更是沒完沒了。
張的文學地位早已確立,評論家把她說成「師祖奶奶」,推崇備至。以她作品作為博士論文題材的委實不少。有一趟在港台與何杏楓教授談張的《色,戒》,她是不用看原稿也可背誦出張書寫某些場面的細節,原來仔細讀一個作家作品,可以到此境界。她的那篇《記憶、歷史、流言》,紮實的評論,展示了她閱讀張的功力,十分通透。

還是台灣作家王禎和有原則,張愛玲到訪台灣三十五年後,他才細說當年。他口中的張,竟是那麼親切平實,那一年,唸大學二年級的王禎和面對張,表現不卑不亢,十分難得。他對張愛玲說她的「小說真好,每個字都有感情,擲地有聲」。張回應:「不要說。不好,不好。」
對於現今湧現的張愛玲熱潮,要是張仍在生,以她的個性,對此現象,她或許會說:「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