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雞而已 - 鍾偉民(石販)

一隻雞而已 - 鍾偉民(石販)

回港兩月,就飽餐店樓下砵蘭街開心茶餐廳的蝦醬椒絲蒸雞,碧街泰城海南雞,扭頭大嚼太子鳳城炸子雞,舌捲尖沙咀君怡閣自家浸雞,再一箸伸向流浮山,橫掃邦記秘製蜜糖雞。對面龍皇賣煙雞,淺嘗過,想起朱振藩《食的故事》提到一味聊城熏雞,嘉慶十五年,由一魏姓人家創製,老舍在青島友人家見這雞褐紫油亮,脫口呼為鐵公雞;龍皇煙雞同樣褐紫油亮,但煙和熏,到底兩碼事,賣噱頭的,總接不住那一脈連綿的薪火氣。
清初吳三桂率兵攻昆明,南明李定國退守鄉郊,軍中乏食,某莊稼婦聞訊,決定宰雞救國,把家中童子雞敬饗落難餻王,怕雞小肉微,信手摘下院中樹上幾枚寶珠梨,切丁與雞粒同炒;這種梨,據說由雲南寶珠和尚引種,皮翠肉白,甜嫩而無渣。李定國嘗了口,大概誇過她:「你真愛阿……國!」就犧牲了。梨炒雞傳到江南,袁枚《隨園食單》載:「取雛雞胸肉切片,先用豬油三兩熬熟,炒三四次,加麻油一瓢,芡粉、鹽花、薑汁、花椒末各一茶匙,再加雪梨薄片、香蕈小塊、炒三四次,起鍋盛五寸盤。」讀書,已讀出一嘴饞涎。
古人吃的雞,多是閒時能散散步,吃吃蟲的野雞,今人稱土雞,放養雞,走地雞。去福州搜石,無奈得啃壽山鄉的土雞,瘦硬的橡皮鳥,煮以燒酒,是餵羊牯的。《紅樓夢》裡賈府上下常吃野雞,第二十回寶玉奶娘罵襲人,王熙鳳來勸,拉了她笑道:「我家裡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四十三回,賈母吃過王熙鳳孝敬的野雞崽子湯,點頭笑道:「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塊,鹹津津的,吃粥有味兒。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炸雞,清朝人是拿來送粥的。第五十回,王熙鳳在惜春屋裡找到賈母,笑道:「已預備下稀嫩的野雞,請用晚飯去,再遲一會就老了。」賈家人嗜雞成癡,五十三回寫莊頭烏進孝歲暮去送年禮,一次就獻上四百隻野雞。可惜曹家早敗,曹霑早故,不然,墨瀋還該另添那盤「愛國梨炒雞」的餘香。
雞,「得食相告」,古謂之德禽,得食而相邀共食,宜尊為「雞朋」。多年前,雞朋韜韜曾率諸友到珠海淇澳一座蕉林去吃泥煨雞。禮失求諸野,雞失,原來也得求諸野。村肆偏遠,路難行,吃的其實是那峰迴路轉的野趣,是那半畝方塘上徘徊的雲影天光。「再遲一會就老了」,這話傷人懷,友儕狂噬良禽美魚之地,好在仍舊山青水綠。月前,電視台去翻炒舊菜,兩個臨時食家,女的含春咂舌,男的擠眉弄眼,臨水據桌作便秘狀,還是拉出那一句:「雞味……我真係唔知點形容。」用燒紅磚土悶熟的黃皮雞,不蔫不膩,就算上了神枱,也不過一隻雞而已;形容難,不是難在要識食,是難在要識字。
家花野花,勢難一園同豔;家雞野雞,總算可以兩全。賈寶玉故鄉江蘇有一道清燉二雞,用野雞和嫩母雞為主,配以冬筍、火腿、淡菜等燒成;二雞同爐,修短相濟,燥潤互補,文火之下,管你賢與不肖,再無一爪一喙敢撐飯蓋,敢離食經,叛廚道;現世所謂的「和諧」,恐怕正是這一鍋不足為外人道的氤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