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波恩大學漢學家顧彬(WolfgangKubin,1945-)2006年十一月在「德國之音」有關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發言吹皺一池春水。他說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trash)──隨後修正說這是傳媒誤導,他原來是說「美女作家」衞慧和棉棉的作品才是垃圾。
「修訂版」減低了殺傷力,但整體而言,他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評價不高。他認為四九年前的作品還可以,最少民國時代的作家還懂一種外語,因此意識到外邊世界的存在。現代作家中得到他全無保留認同的僅魯迅一人。記者問:那麼高行健呢?他答道:「Don'tjokeaboutthis,別開玩笑了」。為什麼顧彬對我們的諾貝爾獎得主全不賣賬?因為他拾人牙慧。為了相同的理由,他對八五年冒起的「先鋒」小說也沒有幾句好話,覺得他們大部份的作品讀來像是從外文翻譯過來的。阿城?他說他都看過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都不喜歡。我覺得他寫得太傳統,那種風格我受不了。」《狼圖騰》?「在我們德國人看來,這是一本宣揚法西斯思想的作品。」
「德國之音」記者問顧彬,如果一定要你對中國作家提些什麼「寶貴意見」,你會怎麼說?「Theyshouldlearntomastertheirmothertonguewell,把母語學好。」語文能力薄弱,再加上要趕「貨」,寫出來的東西就像一位拉丁美洲作家說的,「如果一個作家不折磨他的句子,就是折磨他的讀者。」他認為中國小說家寫稿操之過急,少在「句子」上下工夫。
這位陳平原眼中的「外來和尚」最近接受了盛韵訪問(見《上海書評》第十五期)。盛韵問他怕不怕說錯話,他說不怕。這篇訪問的內容給「德國之音」的版本作了些補充,值得注意的是他承認自己有「修正主義」的傾向,「以前一點都不喜歡冰心,現在非常喜歡。」這麼說他將來也可能會喜歡阿城的。他一定也喜歡張愛玲,不然不會在九十年代初把她最有名的小說都譯成德文。「雖然我們翻譯了不少,但是都沒有成功,這我得承認」,他說:「到現在我還會說我讀她1949年以前的作品有困難,很難真正了解她,因為她的文筆很細,她的漢語我不太明白,她的女人世界我很難接受。」
文字是張愛玲的顏色。就是這種顏色把她的「婦人之言」提升到一個「可信」的藝術世界。我們母語是中文的人,實在看不出她的「漢語」有什麼難懂。顧彬教授反過來勸母語是中文的中國作家mastertheirmothertongue,會不會像陳平原說的,有點「越界了」?
陳平原說:「假如一個做德國文學研究的中國學者,到處說德國文學不行,德國人會有什麼感受?」這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如果我們的作家沒有「出口轉內銷」的打算、不為投西方讀者所好而創作、心中不存諾貝爾雜念,那麼「外來和尚」愛說什麼就讓他說什麼吧。顧彬的言論算不算「驚世駭俗」?不見得吧。韓寒就抱怨過新中國以後的中國文學了無文采。老舍、茅盾、巴金等人的文字差勁透了。冰心的東西簡直讀不下去。就讓大家各說各話吧,反正我們喜歡誰,憑老子高興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