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舞蹈劇場一團這幾晚在文化中心跳的三支舞,我最期待的當然是基利安的《虛凝之間》。他由七十年代開始勤於編舞,迄今長長短短作品接近一百個,要是稍露江郎才盡疲態,完全可以理解──就像天天寫專欄寫了幾十個寒暑的作者,偶爾遊魂交差,胸襟廣闊的讀者不會不體諒。想不到精力仍然充沛如少艾,肢體語言經過三十多年的喋喋,仍然不乏舌粲蓮花的可能性,詞彙推陳出新語調俊麗統一,而且綴滿教人眼前一亮的俏皮話。六個舞者沒有誰天賦三頭六臂,十二對手和腳加起來不多不少兩打,配搭出的花樣卻層出不窮,幾段雙人舞尤其清奇。不攬住所謂個人風格墨守成規,是我最欣賞他的一點,在這方面同代齊名的威廉科西就不如,封了大師之後,屢屢在光環顧影自憐原地踏步,美是依舊美的,只是笑容凝結成蒙娜麗莎,神秘過了使用期限,非忠實粉絲很難沉得住氣一看再看。
意外之喜是二人組賴福特利昂合編的《迷月》,師承基利安,大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勢。採用PhilipGlass的音樂,在今時今日一聽見就打呵欠,簡約的句子重重叠叠,根本是引誘人跌進睡鄉的陷阱,電影《此時此刻》倖免於難,於三個女人之間分花拂柳,只能算是異數。他們非常聰明,將那種吟吟沉沉融進主題,怨偶朝見口晚對面的蒼白寄生在單調的音符,一下子提升到卡夫卡層次。旋轉的花牆紙房間也設計得恰如其份,局外人在窗外觀看斗室男女的意象,令我想起張愛玲《傳奇增訂本》的老封面,比例不對的現代人探頭探腦管窺前朝舊事,「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