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意難平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到底意難平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童元方教授說看陳之藩先生文章,「可以淨化心靈,又因為陳先生鍊字造句,沒有模楞之詞,不作非分之語,每一下筆,皆有其自身的力量」。這是她在〈我們都是看你的文章長大的〉一文說的話。
讀着之藩先生文章長大的,是上兩代的台灣大中學生。他的《旅美小簡》,有異於五六十年代的「留學生文學」。家國之思自屬必然,亦偶見悠悠身世的倒影,但迂迴不絕於逗號與句點之間的是對民主自由的嚮往。先生一輩子是胡適信徒,沐浴在適之先生的思想和人格之中。
在民進黨從反對黨變為「去中國化」的本土政治情結以前,陳先生的書生之見,台灣的知識界都聽得下去。因為大家都相信,對岸的共產黨人,把我們祖宗傳下來的人情與文物破壞得差不多了。他們覺得「守土有責」。以下一段話最能表達陳先生當年孤臣孽子的情懷:
我們當然對不起錦繡的萬里河山,也對不起祖宗的千年魂魄;但我總覺得更對不起的是經千錘,歷百煉,有金石聲的中國文字。……我想我在國外還在自我流放的唯一理由是這種不甘心。我想用自己的血肉痛苦地與寂寞的砂石相摩,蚌的夢想是一團圓潤的回映八荒的珠光。
陳先生現任香港中文大學電子工程系榮譽教授。他的文字果然「一星如月」。他選擇了在香港而不在台灣結束他在國外「自我流放」的歲月,依我看來,可用余光中的話解釋。因為他「漢魂已深,唐命已牢,任你如何『去中國化』都搖撼不了」。
新書《思與花開》大部份文字發表於香港。讀了集中收的〈忘不了的傳統〉一文,應可體味到「漢魂已深,唐命已牢」是什麼一回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日本經濟盛旺,財團在美國收購成風,氣勢如虹。為了宣揚大和文化,「日本基金會」對美國知名學者提出的各類「日本研究計劃」,莫不一一贊助。陳先生文中提到的那位哈佛教授傅高義(EzraVogel),是《日本第一》的作者。
八十年代中,陳教授任教中文大學。一天,「日本第一」福音的傳道人也搖着串鈴到中大演講。陳教授跑去聽了。大概講者的某些論點他難以苟同,完場後他就引蔣百里(1882-1938)的話說,「日本是喝米酒、吃生魚、賞櫻花的民族」。米酒激烈而不圓融,只烈幾秒鐘;生魚片只爽口幾分鐘,並無餘味;櫻花只開幾天。他問Vogel,你的JapanNumberOne之說,也是這種性質嗎?

傅高義大概不知蔣百里是1905年在日本以步兵科第一名畢業的日本通,得天皇親自賜刀。我們的陳之藩教授把「日本第一」跟清酒、魚生、櫻花混為一談,無法不引起在場的人「彩雲易散,皓月難圓」的聯想。Vogel先生怎麼作答?他說:「我不想答覆老人的問題,我這個會是為同學們開的」。我相信公開的學術演講是不會有年齡歧視的。傅高義拒答「老人」的問題,實在有點財大氣粗。這種「日本第一」心態教人意難平。上面提到的「米酒」,不知是不是我們今天說的日本「清酒」?如是,sake是不「激烈」的。激烈的米酒該是廣東人喝的「三蒸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