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科學是對「過去」的成熟分析。社會科學的主調是經驗的,批判的,不講沒有充分根據的話,所以膽子小,不太敢預測未來。即使勉強預測好像也不太準。三十多年前我剛去美國讀書,買下第一本書,居然是赫赫有名的社會科學家們在預測公元二千年的世界。憑我的後見之明,他們的預測不比算命先生高明。
最近參加一個「未來的傳播」會議。業界個個頭上天線敏銳,收聽科技發展的風吹草動。他們大抵一派樂觀,描繪「美麗新世界」的遠景,那是抽掉人與社會的科技天堂。業者瞻前,學者顧後。業者憧憬科技如何影響社會,學者思考社會如何影響科技。業者的世界觀偏向建構,學者的世界觀偏向解構。學者總是在掃業者的興。且慢,這樣全稱概括不免片面:記得三十年前許多天真的學者高唱「傳播科技革命」,倡言有線電視和衞星即將發揮民主溝通的潛能。如今有線電視和衞星已經融入生活,而民主神話破滅,多少人相信這是一場劃時代的「革命」?
一九九四年我忍痛掏美金三千元,隨身帶東芝筆記本電腦到香港,人見人讚。不料這年網絡出現,我的電腦立刻淪為廢物。看未來,別忘記過去;網絡的壽命不過短短十幾年,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伏案工作,要是沒有電腦和網絡,惶惶不可終日;要是有,則視茫茫,腰痠背痛。網絡影響各行各業的工作方式,促進全球化的進程,甚至支配私人空間和公共領域的運作。網絡應該遠比有線電視有分水嶺的意義,但終因發展太快,太意外,而且還在繼續發展中,縱然能揣摩其未來輪廓之一斑,實在很難全面預測其軌跡與細節。摩登的網絡研究尚在襁褓階段,不知何時才能夠理直氣壯地宣佈這是一場真革命?
業者在台上講「未來」,我在台下想起蘇東坡在《赤壁賦》說的「自其變者而觀之,……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這是變與常的辯證,是過去與未來的對話,也是科技與社會的互動。以往每有一樣新科技出現,學者總是心情焦慮,然後用習慣的訓練提出一套類似的問題。這是因為學者想像貧乏,或者因為社會的根本問題就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