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路上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人在路上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張灼祥有一篇名為〈一個人在旅途上〉的文章。未看內容,八卦潛質已禁制不住。一個人出門?不怕寂寞麼?「行船走馬三分險」,無論如何,結伴同行總是上算。一時找不到親人或朋友上路,何不參加鴨仔團?但說來說去,人家為什麼「愈來愈喜歡一個人外出作逍遙遊」,全屬個人私隱,干卿底事?
一個人在旅途喜歡獨來獨往,總有原因的。幸好張校長這篇文章早已發表,再無私隱可言。下面照抄一段就是:「一個人在陌生城市某一角落走動,因為沒有同行者,便可按照自己的步伐、節奏,可快可慢的,去體驗在另一個國土的生活。因為沒有既定行程、時間表,可更隨意了,那自由自在感覺可好,讓我體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好處。」
如果旅程沒有腹稿,沒有必看的景點、必吃的食物、必買的土產,的確自由自在,但如果對老家以外的天地興趣乏乏,那又何必出門?張校長眼中的逍遙遊或可解說隨心所欲。譬如說,地點定了、交通安排好了,人已在途中,忽然心血來潮,大叫一聲「何苦來」,覺得還是回家洗個熱水澡睡個午覺舒服。臨時變卦,亦真性情也。晉時居山陰的王子猷,雪夜突有走訪深居雪溪故人戴安道的衝動,乃命小船前往,經一夜風浪始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來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灑脫的人做事,就憑興之所至。一個人上路,自己就是老闆。民主是自由的剋星,你試結伴同行一次就知道。兩個人「異體同心」?那有這回事。你也知道,同行的人才四五位,場面早已七嘴八舌了。到食肆點菜,若要通過民主表決,休想吃到東坡肉。此時也,還是獨酌有滋味。
看來張校長對維也納情有獨鍾。當然,到歌劇院聽莫札特、到古鎮看建築、博物館、到楓林賞紅葉、到多瑙河邊探手入陽光下的藍色水面──不亦快哉!但要是張校長結伴同行,必會碰到技術問題。看來他真個逍遙,城裏城外交通要坐公車,方便隨時下來觀賞值得多看幾眼的風物。此意甚善,只怕不易找到同好。要知有能力跟張校長同遊的「團友」,早應過了Boy/GirlScout的年紀,有些舉步維艱、有些對陽光敏感、有些怕泥塵花粉、有些前列腺肥大……有些趕着要買DutyFree。
本人猜想〈一個人在旅途上〉準是經驗之談,不是創作。張灼祥一定作過多次的「民主遊」,飽嚐過失去自我之痛,痛定思痛後才寫下這篇宣告主權的文章。怪不得他在〈下午茶的好時光〉記下參禪的思想:「那個下午,走得倦了,我坐在樹蔭下,吃餅、喝茶、看書,甚麼地方都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