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休息:副局政助風波裏的中國政治土木結構 - 陶傑

星期天休息:副局政助風波裏的中國政治土木結構 - 陶傑

副局長和政治助理危機,特首曾蔭權召集內閣全體到立法會親自拆彈。比起前特首董建華遇事時的冷漠麻木,總算進了一大步,親自擔當責任,保護大內總管,把其他司局級官員也一起押上陣,挾特區政府公信力奮力一搏,力挽弱勢政府的公議,希望事件告一段落。
然而副局長和政治助理才剛上任,以後來日方長,十七名政治經驗稚嫩的精英,面對一個不友善的立法會,是麻煩的開始而不是結束。危機的核心,是「親疏有別」四字。如果特區政府當初深慮周詳一點,十七名副局政助,包括泛民主派的人,泛民與民意不至於反彈如今日之激烈。
委任公職,政府不但應該容納異見,精明的政治家,只要有自信,還會起用反對黨的人。台灣總統馬英九起用民進黨的賴幸媛出掌陸委會,就是政治謀略,內可宣慰民進黨的敵意,外對中國大陸的三通統戰,也是理性的安全閥。政治家不但從來都會玩兩手,還必須擅長玩兩手,陰陽相宜,張弛有道,以所謂「親疏有別」來用人,感情用事,意氣先行,是孩子氣的行為。
前港督彭定康在香港卸任歸國,保守黨政府已經垮台,工黨的貝理雅執政。彭定康是保守黨人,是工黨的對頭,但貝理雅卻任用彭定康為歐盟專員,派駐布魯塞爾。
貝理雅為甚麼要起用一個反對黨的資深大員出掌歐盟高職?這是老牌議會民主的智慧。因為當時的保守黨主席哈格(WilliamHague)另有提名人選,就是在九十年代一度是外交部專責香港事務的次長顧立德(AlastairGoodlad),但歐盟主席布羅廸希望英國政府提名一位重磅人物,為歐盟確立形象,彭定康遂成為貝理雅的心儀人選。

把彭定康調去布魯塞爾,對於貝理雅是一石二鳥之計。彭定康的國際聲望有助於保持英國對歐盟的影響力,符合國家利益。然而貝理雅還有更深的心計;保守黨黨魁哈格,雖然很年輕,但性格不彰,形象儒雅柔弱,根本不成強人領袖的氣候。彭定康挾遠東末代港督的聲勢本錢回國,如果任由放虎歸山,讓他留在英國,重返保守黨,必可滙聚一股勢力,挑戰哈格的領袖地位,彭定康隨時可取而代之。
貝理雅要鞏固權力,必不可讓勢弱的保守黨東山再起,哈格留任黨魁,符合工黨的利益。把彭定康派駐歐盟,是高明的調虎離山之計,不讓彭定康回保守黨從頭整合地盤,讓他去歐洲風光,正可以「陰亁」保守黨,一舉清除威脅。
果然,彭定康不在英國,保守黨人才凋零。哈格形象有問題,年少禿頭,不為選民所喜,一無建樹,保守黨民望長期低沉,與彭定康同期的,還有一個魅力人物鮑廸羅(MichaelPortillo),但他立場極右,而且是同性戀者,保守黨不敢選他為黨魁。貝理雅就此同時擺平了歐盟和保守黨,坐穩了十年江山,而保守黨領袖真空,到今日還無法推出一名強人來挑戰碌碌平庸的白高敦,不能不歸功貝理雅當年深謀遠慮的這一步。
如果貝理雅也「親疏有別」,視歐盟專員為肥缺,「肥水不流外人田」,派去工黨的人包攬利益,以為這就叫「同聲同氣」,則今日的英國首相,十居其九,早已經是彭定康。
對於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反對黨不是仇敵,而是執政黨可以權衡相容的博弈對手。一九九二年英國大選,保守黨的馬卓安連任,也任命工黨領袖金諾克為歐盟專員。為甚麼?因為馬卓安也一樣是「親歐派」,他要與右翼的戴卓爾夫人決裂,起用金諾克,故意給一點顏色戴卓爾夫人看看,同時也可以向歐洲國家顯示,英國不再像以往一樣獨守孤島,一個新時代降臨了。
歐盟得到彭定康,法德等國大悅,貝理雅除去大患,只有彭定康表面風光,別有滋味在心頭。彭定康接了職位,為了國家利益,超越政黨門戶之見,也把任內工作做到最好。等貝理雅跟隨布殊一起攻打伊拉克,彭定康才激烈譴責貝理雅,一來為了政治信仰,二則也暗報了一箭之仇。

貝理雅與彭定康的恩怨往事,說明一個民主社會,政治是另一種高明的遊戲,不是「親疏有別」的狹隘心胸。
貝理雅當然明白:以彭定康的口才風度,出使歐盟,必定贏盡歐洲人的好感,聲威事業,又攀高峯,但貝理雅不會眼紅,因為第一流的政治家,必知道「有勢不可以用盡、有福不可以享盡、有財不可以用盡」的道理,為反對黨的這位大人物巧妙留一線餘地,最終得益的還是自己。
曾蔭權和大內總管委任的副局長和政治助理十七人,如果其中包括民主黨的單仲偕、公民黨的陳淑莊,一樣支付十三萬元或二三十萬高薪,民情不但不會如今日之譁噪,而且還可以打亂泛民的立法會選舉人力部署。眼紅是中國人性的共相,陳小姐身為後進,突然乘直升機進了政府,公民黨必然分化,幾位大哥大姐頓感失落。單仲偕當了副局長,民主黨只有硬着頭皮推出甘乃威之類來擔當旗手,如同保守黨當年的哈格,至少十年弱勢。這一點點一舉兩得的謀略,不需要太高的政治智商,曾特首未必想不到,但他上有中方「阿爺」,下有吃醋爭風積習的親中政黨,怎敢放開手腳,任用異己,用高薪掛起來,任由經驗一樣稚嫩的泛民副局政助日後慢慢碰釘?
英國的兩黨民主制度,智慧圓融,工黨上台,用保守黨的人,保守黨執政,也會用工黨的人。貝理雅起用的不止彭定康,還委任保守黨前工貿大臣夏舜霆專掌英中貿易,起用韋克翰為改革上議院的皇家委員會主席,或「以毒攻毒」,或借刀殺人,或桃僵李代,或順水推舟,給你一份高職,不一定是關照;不給你一份厚祿,也不一定是排擠。戴卓爾夫人任內,還委派她本來「教識徒弟冇師傅」的恩師希斯去巴格達,會見侯賽因,商談釋放英軍人質。希斯深恨戴卓爾夫人忘恩負義,為了國家利益,一樣領命,而且大功告成。
這是議會民主的深厚政治內功,自非以仇恨異己為本的宮廷中國所能學習模仿。台灣近年厲行政治文化的「非中國化」議會民主的智慧,馬英九學到了,他聽李登輝的指引,起用民進黨的賴幸媛,雞肚小腸的中國國民黨深藍黨徒,自然諸多不滿,指馬英九開門揖盜。夏蟲不可與語冰,這等見識的人,見怪不怪,但曾蔭權是英國人教出來的,卻在中國政治的結構性的錯誤收場,令人頓悟,一個回歸醬缸的社會,要推行健康智慧的民主博弈政治,是何等強其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