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那是一瓶絕了版的陳年干邑,是從海量的某人虎口搶救回來的,連不喝酒的人也特地繞過枱面兩回來斟酒,掌心中的大杯口透出誘人的醇香。忽然想起當年胡適台上授課,秋風初起時,也曾走下台來替女學生關窗,那份細心的民初學者紳士風度,與他的學問文章一樣流傳至今。
別小看這樣的一個舉動,半個多月前,那位老人家,待兩枱人坐定,取出一瓶酒,問過整桌人,誰喝酒?無人肯應,當時不知他是主題行後,將那瓶酒輕放在他另一半的面前,瞟了她一眼,沉默的她,慢慢開了酒瓶,淺淺的斟了起來……在不同的時刻,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意,那一刻,我以為如粵人斟茶又如古人負荊,千言萬語,歲月裡的默契,盡在那一放一斟之間,雨過天晴了,我知道。
而老友的斟酒,是寶劍贈壯士,怕我這一錯過好酒難再之餘,也有主人怕冷落了客人的周到吧。
忽然莞爾是想起那些曾與令人懷念的忘年之交,同枱共飲的往事;初識台靜農教授時,他才康復出院不久,仍然酒照喝,雖然醫生不許,他笑說可以換個醫生,他也曾起身過來替座上的小朋友斟酒,哈,真是好大的面子;還有佛千老,甫見面連連說,相見恨晚呀,我今年都八十四了,我也連連說,不晚,不晚,我正好與你同年,我今年四十八……他聞言哈哈大笑,立即與我浮了一大白……這些都是比杯中酒更香醇的陳年回憶。
當然也遇到過某人才替我斟酒一回,身邊的她已是勃然變色,拂袖而去,叫人錯愕不已的尷尬時刻。而現在也鮮吹這種具文人雅士襟懷的古風了,沒有人斟也不要緊,自斟自飲,自歌自舞也自開懷。
一個小小的動作,可以領略到人世間某些幸福的定義,原來可以微小到難以察覺,老人家像一條奔流的河川,有時創作的生命需要一絲山光雲影的映射,或一顆小石的投向,那原本不算什麼。到頭來,他還是如凝聚在你杯中的好酒,而斟酒的老友生命中得到的幸福與信賴,多到他自己也數算不清,他也許不明白有些人早已失去了替女學生關窗,替座中客斟酒的自由。